阿傑的呼吸均勻得像潮水,一波一波,穩穩地打在我臉頰上。
我沒有睡。從天還沒亮就醒到現在,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線從灰藍變成金黃。他的手指還扣在我指縫裡,昨晚我主動握上去的,握了一整夜,掌心都沁出了汗,但我沒有放開。
今天是週六。
龍嫂說,週六晚上七點,同樣的地點,同樣的別墅。她說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小型的,只有幾對夫妻,都是熟人。她說阿傑知道地址,導航輸入「龍園」就會出現。她說完這些就掛了電話,沒有給我任何追問的機會。
我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吐出一口氣。
胸口那團東西從掛掉電話那天就一直在。不是害怕,或者說,不完全是害怕。它更像是一種——你知道等一下要站上臺,臺下坐滿了人,你還沒開口,但你已經感覺到聲帶在發抖,手掌在冒汗,心臟撞得肋骨都在震。
就是那種感覺。
我終於鬆開阿傑的手,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梳妝檯上的紅色積木被晨光照得發亮,我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轉了四十五度,讓它正對著鏡子。
「慢慢來。」
園長的聲音在我腦子裡響起來。那張便條紙現在躺在衣櫃深處的鐵盒裡,跟外婆留給我的銀手環放在一起。我把它們放在同一個盒子裡,因為它們說的好像是同一件事。
我走進浴室,把水開到最熱,讓蒸氣充滿整間淋浴間。熱水沖在臉上、肩膀上、乳房上,順著小腹往下流。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龍嫂說過的那些話忽然全湧上來。鎖骨很漂亮,乳房堅挺,腰細,臀翹,腿長,腳美。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評鑑一件藝術品,但每個字都像烙鐵,燙在我皮膚上。
我現在看著自己的身體,還是會臉紅。
但好像沒有以前那麼想要遮住了。
我擦乾身體,裹著浴巾走回房間。阿傑還在睡,我沒有叫他。我站在衣櫃前面,打開門,看著那一排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龍嫂說這次要原汁原味,日常風格,讓每個人看到真實的對方。真實的我——是什麼樣子?
我伸手摸過那件鵝黃色的針織上衣,軟軟的,領口有一圈小小的荷葉邊。外婆說我穿鵝黃色最好看,像剛出生的小雞,嫩嫩的,亮亮的。我把衣服從衣架上拿下來,又在抽屜裡翻出那件碎花短裙,米白色底,上面散落著淺紫跟淡藍的小雛菊。最後是那雙棕色的高跟短靴,買了快一年,只穿過兩次,鞋底幾乎沒有磨損。
我站在全身鏡前面,把浴巾解開。
鵝黃色的針織上衣貼在身上,領口剛好露出一小截鎖骨。碎花短裙的裙擺在膝蓋上方十公分,轉圈的時候會輕輕飄起來。棕色短靴裹住腳踝,鞋跟大約五公分,站穩了,腿的線條會被拉得很漂亮。
鏡子裡的那個女人,看起來像大學生。不,更像是在兒童節目裡帶動唱跳的芸芸姐姐。頭髮綁成低馬尾,臉上只擦了防曬跟淡淡的潤色護唇膏,眉毛沒有畫,讓它維持原本的弧度。
這就是我。二十三歲,幼兒園老師,喜歡小朋友,喜歡笑,喜歡把教室佈置得溫馨可愛。這就是我真實的樣子。
但那雙眼睛——我湊近鏡子,看著自己的眼睛——那裡面有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變老,也不是變世故,而是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比從前多了一點重量的東西。像是清澈的湖水底下,沉了一塊還沒被水流磨圓的石頭。
「芸芸?」
阿傑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他撐起身,看到我站在鏡子前,愣了一下。
「妳——今天要出門?」
我沒有轉頭,透過鏡子看著他。「今天是週六。」
他眨了眨眼,好像花了幾秒鐘才把這個資訊跟某件事情連上線。然後他坐直了,被子滑到腰際,露出赤裸的胸膛。他看著我,眼睛裡閃過一絲我說不清楚是什麼的光——是驚喜?是期待?還是某種跟緊張很類似的東西?
「妳穿這樣很好看。」他說,聲音很輕。
我垂下眼簾,拉了拉裙擺。「龍嫂說要日常風格。」
「嗯。」
「所以我沒有特別打扮,就是平常的樣子。」
「嗯。」
他應了兩聲,但我聽得出來他的「嗯」裡面有很多沒有說出來的話。他下了床,走到我身後,雙手輕輕放在我肩膀上,跟我一起看著鏡子裡的我們。
「如果妳不想去——」他開口。
「我沒有說不想去。」我打斷他,語氣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快。「我只是——我只是要先問清楚。」
「問清楚什麼?」
「問清楚那個熟悉的人是誰。問清楚如果我中途後悔,有沒有人會攔著我。問清楚——」我深吸一口氣。「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我轉過來,捧著我的臉,拇指輕輕擦過我顴骨上方。「好。我們去問清楚。」
車子開上快速道路的時候,夕陽正在西沉。整片天空被燒成橘紅色,雲的邊緣鑲著金線,像一幅還沒乾透的水彩畫。我把車窗搖下一條縫,讓風灌進來,吹動我鬢邊的碎髮。
車廂裡很安靜。
阿傑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偶爾轉頭看我一眼,然後又轉回去。他的嘴唇動了幾次,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都沒有發出聲音。
我的雙手放在大腿上,左手壓著右手,右手壓著碎花的裙擺。掌心在冒汗,把裙子壓出了一小塊濕印子。心跳的聲音大得像有人在我耳朵裡面打鼓,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我胸口發麻。
導航說還有三公里。
我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但那團東西沒有消失,它只是從胸口往下沉,沉到肚子裡,變成一股又熱又冷的絞痛。
這不是第一次去龍嫂那邊了。上一次,我被阿傑牽著走進那扇門,被帶進小房間,被脫光,被評點,被穿上那件黑色的情趣睡衣,被推到眾人面前,被公開剝光,被摸到失控。那一次,我什麼都不知道,像一隻被牽進屠宰場的羔羊。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我知道門後面有什麼。我知道那些目光是什麼感覺,知道那些手掌的溫度,知道自己身體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我知道,但我還是來了。
這不是被動。這是我自己選的。
這個念頭擊中我的瞬間,我睜開眼睛,發現眼眶又濕了。不是難過,也不是害怕——是一種很奇怪的、接近悲壯的情緒。像是古裝劇裡面那些即將出嫁到異邦的公主,坐在轎子裡,聽著嗩吶吹響,知道出了這座城門,就再也看不到故鄉的月亮。
我按下這扇門的電鈴,就等於親手推開了心裡的另一扇門。那扇門的後面是一個我還沒有完全認識的世界,而出了這扇門,原來的我,那個以為一生只會跟一個男人的季芳芸,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轉頭看著阿傑。他正在打方向燈,準備右轉。方向燈噠噠噠地響,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阿傑。」
「嗯?」
「如果我等一下——」我頓了一下,吞了口口水。「如果我等一下說要回家,你會帶我回家嗎?」
他轉頭看我,眼神認真得讓我心頭一緊。「會。我保證。」
我點點頭,把視線轉回前方。
導航說前方五百公尺右轉。
車子轉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兩旁是高聳的圍牆,牆頭爬滿了九重葛,橘色跟桃紅色的花在暮色裡開得張狂。巷子盡頭就是那棟別墅,外牆是米白色的,屋頂鋪著暗紅色的瓦,門口兩側各有一盞復古的壁燈,鵝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溫柔得像一個擁抱。
阿傑把車停在門口,熄火。
引擎聲消失之後,整個世界忽然變得好安靜。我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聽得到血液衝過耳膜的聲音,聽得到心臟在胸腔裡面撞得發痛。
「準備好了嗎?」阿傑轉頭看我。
我沒有回答。我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踩著那雙棕色的高跟短靴,站到碎石子鋪成的車道上。晚風吹過來,帶著九重葛淡淡的澀味。裙擺輕輕飄起來,我伸手壓住。
門口的階梯只有五階。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雲端上,軟綿綿的,不太真實。阿傑跟在我身後,沒有催我,也沒有牽我。他知道這一刻,我需要自己走。
我站在門前,看著那個門鈴。
銀色的,圓形的,周圍有一圈細細的刻花。上次來的時候,是阿傑按的門鈴。那時候我還什麼都不懂,害怕歸害怕,但至少那份害怕是單純的——只是對未知的恐懼,而不是對自己選擇的承擔。
這一次,我要自己按。
我舉起右手,食指伸出來,停在門鈴前方三公分的距離。手指在發抖,抖得很厲害,指甲上的淡粉色指甲油在壁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我想起外婆。想起她握著我的手教我寫毛筆字的時候,說寫字要一口氣寫完,不能猶豫,猶豫了筆鋒就會歪掉。我想起母親,想起她坐在客廳沙發上,對著那張離婚協議書發呆了一整個下午,最後連簽名的力氣都沒有。我想起園長,想起她塞給我的那張便條紙,上面四個字,筆跡剛硬有力,像她這個人一樣。
慢慢來。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去。
門鈴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叮咚,清脆得像敲在玻璃杯邊緣的音符。
不到十秒,門開了。
龍嫂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口隨意捲到手肘,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寬褲,腳上趿著一雙編織的平底涼鞋。沒有濃妝,頭髮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看起來不像派對的主持人,比較像是一個邀請朋友來家裡吃飯的優雅女主人。
但她的眼睛——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間亮了一下。
「芳芸。」她叫我的名字,語調溫柔得像在叫一個很久不見的晚輩。「妳來了。」
她後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是客套的、社交場合的那種笑,而是發自內心的、看到美好事物時由衷的欣賞。
「鵝黃色很適合妳。」她說,伸手輕輕捏了一下我針織上衣的袖口。「清純,乾淨,像清晨剛開的花。妳知道嗎?我見過這麼多女人,漂亮的很多,但像妳這樣——」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像妳這樣渾然天成、完全不需要裝扮就讓人想多看幾眼的,沒有幾個。」
我的臉瞬間燒起來,耳根發燙。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短靴的鞋尖。「龍嫂,妳太誇獎了。」
「我這個人不說客套話的。」她側身讓出一條路,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進來吧。今天只有幾對夫妻,都是我親自挑選的,都是上流社會有頭有臉的人物,而且——」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而且都是熟人。」
熟人。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細的針,精準地扎進我脊椎的某個位置。我整個人僵在原地,高跟鞋的鞋跟像是被釘進了地板裡。
熟人?什麼意思?是阿傑認識的人?還是我認識的人?還是——我們兩個都認識的人?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緊接著加速到一種近乎失控的頻率。上次在派對上看到張勝國跟倩雯的時候,那種被雷劈到的驚嚇感又回來了。但那時候至少我還有衣服穿——雖然是那件什麼都遮不住的情趣睡衣——但至少我還有一層薄薄的蕾絲可以躲在後面。
這一次,龍嫂說要日常風格。她讓我穿著最真實的自己來見這些「熟人」。這意味著等一下坐在沙發上的那些人,看到的會是真實的我——幼兒園老師季芳芸,穿著鵝黃色針織上衣跟碎花短裙,像個大學生,像個帶動唱跳的姐姐。
而他們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我?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痛感沿著神經傳到手腕,又傳到手臂,最後在心臟的位置炸開。
阿傑的手在這時候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腕。不是強勢的、佔有的那種握法,而是輕輕的,像在說「我在」。
「走吧。」他說。
龍嫂已經轉身往屋內走了,亞麻襯衫的下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我跟在她身後,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高跟鞋踩在玄關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叩叩聲。
玄關的盡頭是一道拱門,拱門後面就是大廳。
我記得上一次穿過這道拱門的時候,大廳裡燈光昏暗,音樂慵懶,空氣中瀰漫著酒精跟香水混合的氣味,到處都是穿著暴露的男女,目光像狼一樣盯著我。那時候我幾乎是被龍嫂拖進去的,每一步都在抵抗,每一步都想逃。
但這一次——
我跨過拱門,停下腳步。
大廳完全不一樣了。原本冰冷的黑色皮沙發被換成了柔軟的鵝絨長沙發,米白色跟淺灰色交錯擺放,上面散落著幾個亞麻布的抱枕。燈光是溫馨的暖黃色,從天花板的間接照明溫柔地灑下來,不是那種刺眼的、讓所有細節無所遁形的強光,而是像燭光一樣,輕輕地暈開在每個角落。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木質調香氣,像是雪松,又像是檀木,沉穩而溫暖。
大廳的另一側,靠落地窗的位置,放著幾張超大尺寸的水床。水床上面鋪著粉色的柔軟床墊,床墊的邊緣垂著同色系的紗簾,被窗縫滲進來的晚風吹得輕輕搖晃。
整個空間不像派對會場,更像是某個高級的私人沙龍,或者是——一個準備好要接納所有人的、溫柔的巢穴。
我胸口那團絞緊的東西,在看到這一切的瞬間,鬆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但足夠讓我能順暢地吸進一口氣。
龍嫂在沙發區的邊緣停下腳步,轉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我知道妳在想什麼」的溫柔。
「我跟妳說過,今天不一樣。」她說。「這些都是經過篩選的人,都是有品味、懂分寸的。沒有人會讓妳不舒服,除非妳自己願意。」
我吞了口口水,點點頭。
阿傑的手還握著我的手腕,他的體溫透過掌心傳過來,溫溫的,穩穩的。
「來,我帶妳認識一下大家。」龍嫂朝我伸出手。
我看著她的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沒有擦指甲油,掌心向上,像一個邀請。
我放開阿傑的手腕,把自己的手放進龍嫂的掌心裡。她的手指收攏,握得不緊不鬆,剛剛好。
她牽著我,繞過那組鵝絨沙發,往大廳左側走去。我的高跟鞋踩在拋光的水泥地板上,叩、叩、叩,每一步都像在倒數。
左側的沙發區,背對著我們的方向,坐著幾個人。我先是看到幾個後腦勺——有男有女,髮型各異。其中一個女人綁著俐落的低馬尾,髮色烏黑,脖子修長白皙,坐姿筆挺,肩膀的線條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貴氣。
我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那個背影。
那個背影我認得。
龍嫂牽著我繼續往前走,繞過沙發的轉角,沙發上坐著的人終於完整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的腳步猛然定住。
喉嚨像是被人用手掐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從指尖倒流回心臟,然後又從心臟炸開,衝向四肢百骸,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的畫面像是被按了慢速播放。
坐在沙發上的,是倩雯。
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白色絲質襯衫,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鎖骨下方一條細細的玫瑰金項鍊微微反光。下身是一條墨綠色的窄裙,裙擺剛好落在膝蓋上方,露出一雙裹著膚色絲襪的修長小腿。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尖頭高跟鞋,鞋跟細得像一根釘子。
她的坐姿優雅得像在參加一場名媛午茶會,右腿疊在左腿上,一隻手隨意地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端著一杯紅酒,杯緣貼在唇邊,正要就口。
她看到我的瞬間,動作停了下來。
那雙冷靜的、帶著微微嘲諷的眼睛,隔著酒杯的邊緣,直直地看進我的眼底。
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敵意的笑。而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終於走進陷阱時,那種從容的、早有預料的、帶著一絲玩味的笑。
「季老師。」她放下酒杯,聲音清冷得像冬天的溪水。「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