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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風雪之後,你是否依然愛我

第 19 章 · 餘燼中的邀請

我醒來的時候,阿傑已經不在床上。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是淡金色的,落在凌亂的床單上,照出一灘已經乾涸的、顏色轉深的痕跡。我盯著那灘痕跡看了幾秒,然後把被子拉過來,蓋住它。

身體還是痠的。大腿內側的肌肉像被過度拉扯過的橡皮筋,走路的時候會微微發顫。我扶著牆走進浴室,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鎖骨下方好幾處淡紅色的吻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烙上去的印記。我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處,有點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讓人想再多按一下的酸軟感。

我放下手,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誰都沒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就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樣。阿傑照常上班,我照常去幼兒園,週末他還是會煮玉米濃湯,我還是會在他洗碗的時候從背後幫他把圍裙的帶子重新綁好。我們做愛的頻率比以前高了一些,姿勢也比以前多了一些,但每一次結束之後,我們都不會聊太久,頂多是「還好嗎」「嗯」這樣的對話,然後各自翻身睡去。

不是冷淡。真要說的話,我們比之前更親密了,至少身體上是這樣。阿傑摸我的方式變得更自然,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先問「可以嗎」,而是直接從背後環住我,手掌貼著我的小腹,慢慢往上摸。我也沒有拒絕過,一次都沒有。

但我們就是不聊。

那件事像一顆被埋進土裡的種子,我們誰都不去挖它,假裝它不存在,假裝那層泥土夠厚,厚到它永遠不會發芽。

可是種子是活的。

我感覺得到它在土裡微微發脹,根鬚一點一點往下扎,穿過泥土,穿過我小心翼翼鋪上去的每一層假裝,抵達一個我無法控制的地方。

兩個月後的某個晚上,阿傑在洗碗,我收拾桌上的碗筷。

廚房的水聲嘩啦嘩啦響著,客廳的電視開著但沒有人在看,螢幕上的新聞主播嘴巴一張一合,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我把最後一個盤子疊上去的時候,阿傑關掉水龍頭,用圍裙擦著手走出來,在餐桌對面坐下。

他沒有馬上開口。我感覺到那個沉默的質地和平常不太一樣,像是他正在心裡把一句話反覆掂量,想找一個最不尖銳的方式把它遞出來。

「芸芸。」

我抬起頭。

阿傑看著我,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面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東西,像一個端著滿杯水走路的人,怕灑出來。

「龍哥今天打電話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還捏著那疊碗盤的邊緣。

「他說這個週末夜有個小型的派對,問我們要不要參加。」

客廳裡只剩下電視的聲音。我慢慢把碗盤放下,瓷盤碰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悶悶的輕響,像什麼東西掉進了很深的水裡。我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種從內部往外擴散的震動,像平靜的河面被拋進一顆石頭,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河岸又彈回來,交疊成更亂的波紋。

我沒有說話。

阿傑等了一下,然後繼續說,語氣變得更加小心,每個字都像踩在薄冰上:「不過,龍哥說,這次會跟不同的夫妻配對。所以要我想清楚再回覆。」

配對。

這兩個字落進我耳朵裡的時候,我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畫面竟然是那天晚上,龍嫂的手指在我身上遊走的路線。從鎖骨開始,往下經過乳房,繞過腰側,滑進大腿內側——那條路線我不用閉上眼睛都記得一清二楚,像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刻進皮膚底下的地圖。

我被自己這個反應嚇了一跳,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還說,不能對妳有半點逼迫。」阿傑的聲音繼續傳過來,「否則會把我轟出去,永遠不准我再踏進半步。」

我盯著桌面上那疊碗盤,瓷器的邊緣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比我想像中平穩很多:「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阿傑沉默了幾秒。我感覺得到他在看我,視線的重量落在我的側臉上,像一隻猶豫著要不要伸過來的手。

「我不能影響妳。」他說,「這次由妳決定。」

我轉頭看他。他的表情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我知道他這句話是真心的,他是真的打算把所有的決定權都交給我,不推,不拉,不暗示,不裝可憐。

但他接下來的那句話,又在我心裡投下了第二顆石頭。

「不過龍哥也說,因為我們是第一次跟別人配對,龍嫂特別安排,這次人數會很少,而且盡量找我們熟悉的人。」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熟悉的人?」我的聲音微微發緊。

阿傑點點頭。

我沒有再問下去。因為我不敢問。我不敢知道那個「熟悉的人」是誰,是小宇的爸爸張勝國?還是在幼兒園見過幾次面的某個家長?不管是誰,光是「認識的人」這四個字,就足以讓我的胃像被一隻手用力擰了一把。

我放下手裡的抹布,說了句「我先去洗澡」,就轉身走進浴室。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

阿傑在我旁邊睡著了,呼吸均勻而深沉。他的手搭在我的腰側,掌心溫熱,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鵝卵石。我沒有把他的手移開,但也沒有像平常那樣靠過去。

我的腦袋很吵。

園長那張寫著「慢慢來」的便條紙還收在我衣櫃深處的鐵盒裡。紅色的積木放在梳妝檯上,小宇軟軟的聲音還在耳朵裡:「芸芸老師,這個給妳,它會保護妳。」外婆在電話裡說過的話也浮上來,她說女人要認清楚自己心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不要怕,怕了就會錯過。

不要怕。

可是我怎麼可能不怕?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在黑暗中問自己那個一直不敢問的問題。

季芳芸,妳真的能接受丈夫以外的男人,用他的手探索妳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嗎?從脖子開始,到鎖骨,到乳房,到小腹,再往下——那些連阿傑都要花了好幾個月才被允許觸碰的地方,妳真的能讓一個陌生的男人碰嗎?

然後不只是碰。

還會進入。

我用力閉上眼睛,感覺眼眶開始發熱。

不對,我說錯了。不只是身體的問題。身體的反應我管不了,那天晚上在十幾個人面前被龍嫂摸到高潮,噴出來的時候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那時候身體早就不是我的了。身體是誠實的,它要爽就會爽,要濕就會濕,我騙不了它,也騙不了任何人。

但心不一樣。

心是我還能守住的東西。

如果我把身體交給另一個男人,讓他進入我最私密的地方,讓他看見我高潮時失控的表情,聽見我那些連自己都不好意思聽的叫聲——那我跟阿傑之間還剩下什麼?那個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被我小心翼翼保護了這麼多年的東西,會不會就在那一瞬間碎掉,再也拼不回去?

我想到父親外遇之後,母親在廚房裡悶聲哭泣的背影。她那時候也是這樣想的嗎?是不是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然後發現答案是「回不去了」?

我不想變成那樣。

可是——為什麼我沒有在第一時間說不要?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我心裡最軟的那塊肉。我明明可以在餐桌上直接搖頭的。阿傑說了這次由我決定,他說龍哥不準他逼迫我,我只要說「不要」,這件事就會像上一次一樣被埋回土裡,我們繼續過我們平靜的日子,什麼都不會改變。

但我沒有說。

我說了「我先去洗澡」,我說了「讓我想一想」,我說了所有可以拖延時間的句子,就是沒有說出那兩個字。

不要。

為什麼?

我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掌心底下,那個火苗還在。兩個月了,它沒有變大,但也沒有熄滅。它就這樣安靜地燒著,不吵不鬧,只是偶爾在我沒有防備的時候,把一股溫熱的顫動送進我的身體深處,像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我想到龍嫂在小房間裡問我的最後一句話:「比較愛自己,還是比較愛阿傑?」

那時候我回答:「我願意跟著龍嫂。」

那句話不是答案。我現在知道那不是答案,那隻是一個不敢做決定的人,把決定權交給別人。龍嫂大概也看出來了,所以才安排了那場公開的展示,讓我在眾人面前被剝光,被摸到失控,讓我親眼看見自己身體裡住著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女人。

她讓我正視她。

而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敢直視那女人的眼睛。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眨掉眼眶裡蓄積的水分。鹹的,溫熱的,順著眼角滑進耳朵裡。我沒有擦掉,讓它流。

如果我說好——如果我點頭——那意味著我必須親手把我跟阿傑之間那道最珍貴的界線擦掉。那道線是我從小畫到大的,是我用外婆教我的那些原則、用母親的眼淚、用自己對感情的潔癖,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擦掉它,我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但如果我說不好——如果我搖頭——那個火苗會怎麼樣?它會自己熄滅嗎?還是會變成一根刺,卡在我跟阿傑之間,每次做愛的時候都隱隱作痛,每次他從背後抱住我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個沒有被滿足的、連我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渴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翻了個身,面對阿傑。他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張開,睫毛在微光中投下淺淺的陰影。這個男人是我自己選的,我愛他,我確定我愛他。但愛他跟這件事,好像不是同一個問題。

園長說「怕比不怕好」。我現在很怕,怕得手都在抖。所以這是不是代表,我正在往對的方向走?

我不知道。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說好,也不是說不好。而是——我要問清楚。問清楚那個「熟悉的人」是誰,問清楚龍嫂安排了什麼,問清楚如果我中途後悔,有沒有人會攔著我。

如果這些問題都有答案,那我或許可以——

可以什麼?

我沒有把這個句子想完。因為在句子抵達終點之前,我已經感覺到眼眶又濕了。

我沒有擦。

我讓眼淚流進枕頭裡,在清晨第一道曙光穿透窗簾的同時,閉上眼睛,把阿傑的手從我腰側拿起來,十指交扣,握得很緊很緊。

如果這是一場風雪,那我大概還沒有走完。

但我至少沒有鬆開他的手。

至少現在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