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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風雪之後,你是否依然愛我

第 13 章 · 風雪中的光

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後門的鐵門虛掩著,夕陽從門縫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橘紅色的線。季芳芸停下腳步,看著那道光,想起了什麼。

是河堤。

以前阿傑來接她下班,偶爾會繞到後門等她。兩個人不走大馬路,沿著幼兒園後方那條小路散步到河堤,坐在長椅上分一瓶飲料,看天色慢慢暗下來。他會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那時候她覺得這個男人的手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她推開鐵門,走進暮色裡。

小路兩旁的雜草長高了一些,大概很久沒人走了。她踩著碎石子往下坡的方向去,高跟鞋的聲音從水泥地變成泥土地,篤篤篤變成沙沙沙。河堤的階梯還在原來的位置,水泥階面長了青苔,她扶著欄杆一階一階往上走,走到堤頂的時候,那條河還在那裡。

河水在暮色中是灰藍色的,流得很慢,像連它自己都不確定要往哪裡去。

季芳芸在長椅上坐下來。這張椅子也舊了一點,木條的漆剝落了好幾塊,但坐下去的角度跟記憶裡一模一樣。她把裙擺拉好,蓋住膝蓋,然後從裙袋裡摸出那塊紅色積木。

塑膠表面還溫溫的,是她握了一路的體溫。

她想起小宇把積木遞給她的時候,那雙小手溼溼的,剛洗過手還沒擦乾。他說「芸芸老師,這個給妳」,也不說為什麼,給完就跑回去跟其他小朋友玩了。小孩子給東西是不需要理由的,他們覺得你需要的話,就給。

那你呢?她問自己。你需要什麼?

她把手機從裙袋裡拿出來,解鎖螢幕。林世傑的對話框還停在最上面,那個「好」字孤零零地躺在那裡,像一顆被放在桌上的棋子,不進不退,就只是放著。

她看著那個字,發現自己在等。

等他先開口說對不起。等他先開口說他後悔了。等他先開口說他錯了,他不該把她推到那扇門後面,不該在那些人面前脫她的裙子,不該在她蹲在地上哭的時候只是站在旁邊看。

但他沒有。

他只回了一個「好」。

好像她說「嗯」,他就只能回「好」。好像他們之間的對話只剩下最基本的應答,像兩個不太熟的同事在確認會議時間。她把拇指移到通話鍵上面,按下去之前猶豫了兩秒,然後按了。

撥號中。

嘟——嘟——嘟——

「喂?」他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有點喘,大概在開車。

她沒有馬上說話。話筒裡只剩下車子引擎的低鳴,跟他的呼吸聲。他也沒說話,就那麼拿著手機,等她。

以前他們講電話不是這樣的。以前他會搶著說今天跑業務遇到什麼好笑的事,她會笑著罵他很無聊,兩個人可以這樣扯上半小時。現在他們之間只剩下沉默,像隔著一張很長很長的桌子,誰都看不清對方臉上是什麼表情。

「我們談談。」她說。

話筒那邊頓了一拍。

「好。」他說,然後補了一句:「我現在在回家的路上。」

「嗯。」

「芸芸。」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語氣有點急,像怕她掛電話。

「嗯?」

他又沉默了。她聽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那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來。「我等妳回來。」

她沒有回話,把電話掛了。

螢幕暗掉之後,她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她把積木舉到眼前,透過積木中間那個小小的圓孔看出去,天空被框成一個小小的紅色圓形。

小時候外婆教她縫釦子,說過一句話:「線穿過去的時候不要急,急了線會打結,慢慢來,一針一針縫,總會縫好的。」

她當時聽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園長寫的那張便條紙還在她裙袋裡。她摸出來,跟積木放在一起。兩張便條紙,一張寫著「慢慢來」,另一張什麼都沒寫,是她留著備用的。她把空白的便條紙翻到背面,用指尖在上面寫字——沒有筆,只是指甲劃過的痕跡,看不見的筆畫。

她寫的是:怕的不是他推我,怕的是他願意。

寫完之後她把便條紙跟積木一起放回裙袋,站起身。

河堤上風大了一點,吹得她的裙擺貼在小腿上。她低頭看著河水,想起第一次跟阿傑來這裡的時候,他指著河面說:「妳看,水一直在流,可是河一直在這裡。很神奇欸。」

那時候她笑他講話像在寫作文。

現在她忽然懂了。水是會流走的,河也是會改道的,沒有什麼是永遠不會變的。可是如果兩個人願意一起留在這條河的旁邊,或許他們就還是同一條河。

她轉身走下堤階,腳步比來的時候穩了一點。高跟鞋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沙,沙沙沙,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一盞一盞往前延伸,像在幫她照路。

她走回大馬路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阿傑傳來的。

「我到家了。煮了妳喜歡的玉米濃湯。」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馬上回。以前他是不煮飯的,連泡麵都泡不好,每次都把調味包灑得到處都是。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煮玉米濃湯的,也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去學的。

她打了三個字。

「在路上。」

這次沒有刪掉。

發送。

她把手機放回裙袋,繼續往前走。他們住的那條巷子在前面兩個路口左轉,巷口那盞路燈總是閃個不停,她跟阿傑講過好幾次都沒修好。遠遠的她就看見那盞燈在閃,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像在眨眼睛。

轉進巷子的時候,她抬起頭。

他們家的客廳燈亮著。

鵝黃色的光從二樓窗戶透出來,那是她選的窗簾,米白色底繡著淺淺的小花。窗簾後面有人影在移動,大概是他在廚房跟客廳之間走來走去。

她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亮著的窗戶。

腳沒有馬上往前走,但也沒有往後退。

她把裙袋裡的積木摸出來握在手心裡,那塊小小的紅色塑膠還溫溫的,像一顆很小很小的、還在跳動的心臟。

她深吸一口氣。

「阿傑。」她對著那扇窗戶輕輕地說,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聽得見。「這次不是你帶我去。」

她頓了頓。

「是我們一起去。」

風吹過巷口,頭頂上的路燈閃了兩下,然後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