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鐘聲響了。
我從積木區旁邊站起來,拍拍裙子上沾到的灰塵,順手把幾個小朋友遺落的玩具撿進籃子裡。教室裡鬧哄哄的,小宇拉著別的小朋友說他今天堆了一座城堡,比昨天的高,比昨天的漂亮。他回頭看我一眼,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芸芸老師,明天再幫我堆一次好不好?」
「好啊。」我說。
門口那邊傳來高跟鞋敲地板的聲音,規律而俐落。我不用抬頭就知道是園長。她走進教室的時候,幾個小朋友跑過去喊園長媽媽,她彎下腰一個一個摸頭,臉上掛著那種很從容的笑。
她走到我旁邊,視線落在我手上那塊還沒放下的紅色積木上頭。
「這塊是小宇送妳的?」她問。
「對啊。」我把積木翻了一面,讓它對著燈光。「他說紅色很漂亮,想送給我。」
園長沒有馬上接話。她看著那塊積木,又看看我,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可是眼神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東西,像是她知道什麼,但決定不點破。
「芳芸,」她忽然開口,語氣跟平常交代行政工作差不多,「妳知道自己怕的是什麼了嗎?」
我愣了一下。
那張便條紙還在我裙袋裡,上頭寫著「慢慢來」。我收下的時候以為自己懂了,可是她現在這一問,我發現我其實沒懂。慢慢來是速度的問題,可是我怕的那個東西,跟速度沒有關係。
「怕變成自己不認識的人。」我說。
聲音比我想像中還要小。
園長點點頭,伸手把我手上那塊積木接過去,放在旁邊的桌上。她沒有立刻說什麼大道理,只是從口袋裡拿出衛生紙,把我掌心沁出的汗輕輕擦掉。
「知道怕什麼就好。」她把衛生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怕比不怕好。」
「為什麼?」
「不怕的人,不是勇敢,是還沒想清楚。」她說。「妳會怕,表示妳已經在想了。」
她說完這句話,拍拍我的肩膀,轉身去處理放學的接送名單。高跟鞋的聲音從教室這頭響到那頭,穩定得像節拍器。
我站在原地,把那塊紅色積木重新撿起來,放回裙袋。它跟那兩張便條紙碰在一起,發出很輕很輕的摩擦聲。
放學之後,教室空了。
小朋友一個一個被家長接走,小宇的媽媽來得最早,他臨走前還回頭跟我揮手。我把椅子倒扣在桌上,用抹布擦過每一張桌面,把積木區的零件按照顏色分類收好。這些動作做過幾百遍了,手會自動執行,不需要大腦下令。
擦到最後一張桌子的時候,我停下來。
教室很安靜,只剩天花板的吊扇在轉,影子在地上繞圈圈。我從裙袋裡拿出那塊紅色積木,放在桌上,它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看起來特別小,也特別亮。
我看著它,忽然想起昨天派對上,林世傑握我手腕的那個力道。
不是痛。或者說,不只是痛。他的手指箍在我腕骨上,像鐵釦一樣,我掙了兩下掙不開,那時候我抬頭看他,他沒有看我。他在看旁邊的人,看龍哥,看龍嫂,看那些我根本不認識的男人女人。他的手在發抖,可是沒有鬆開。
那種痛不是陌生人的。
陌生人的痛是撞到桌角、被熱水燙到,痛完就過了。可是林世傑握我手腕的時候,那種痛是從裡面往外裂的,像有人拿一根針,從我胸口最軟的地方戳進去,慢慢轉。
他可以握我的手,可是他選擇握住我的手腕不讓我逃。
他可以看我,可是他選擇別開視線。
我坐在小椅子上,把積木轉了一圈又一圈。紅色的光澤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像一顆很小很小的心臟,在我掌心裡跳。
我開始想,我拒絕的到底是什麼。
昨天我跟他說,只跟他做,不讓別的男人碰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清醒,是在畫一條線。線的這邊是安全的,線的那邊是危險的。我把自己放在線的這邊,把交換放在線的那邊。
可是現在我發現,那條線不是我自己畫的。
是他先把我推到線的那邊,我才急著畫一條新的線,把自己圈回來。
我拒絕的不是交換本身。交換本身太抽象了,我根本還沒來得及去想它到底是什麼。我真正拒絕的,是他願意把我推出去這件事。
他願意。
這兩個字從我腦袋裡冒出來的時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被迫,不是不得已,不是被同事慫恿一時衝動。他從頭到尾都是願意的。他打聽平臺的時候是願意的,拿入會申請書給我的時候是願意的,在派對上脫我裙子的時候也是願意的。
他甚至很興奮。
我想起他在車上問我「準備好了嗎」的那個語氣,像在問我等一下要吃什麼。他期待這件事情,期待了很久,而我到現在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
我把積木握緊,指尖壓到有點發白。
外婆說女人的身體只能給一個男人。她沒說如果那個男人不想要這個「唯一」,我該怎麼辦。她沒說如果那個男人希望別人來分享這個「唯一」,我該不該給。
我從裙袋裡摸出手機,解鎖螢幕。
林世傑的對話框在最上面。最後一則訊息是他中午傳的,問我今天幾點下班,他來接我。我還沒回。
我點進去,打了三個字。
「我想你。」
拇指停在發送鍵上面,沒有按下去。我看著那三個字,覺得它們是真的,可是現在不該說。因為我想的那個他,跟昨天握我手腕的那個他,不是同一個人。或者說,是同一個人,可是我還沒搞清楚哪一面才是真的。
我把三個字刪掉。
又打了兩個字。「沒事。」
又刪掉。
最後我只打了一個字。
「嗯。」
發送。
螢幕上顯示已讀。他開始打字,打了很久,對話框上面那行「正在輸入訊息……」閃了又停、停了又閃。最後他傳回來的也是一個字。
「好。」
我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裙袋。紅色積木還握在另一隻手裡,表面被我握得溫熱,像小宇剛遞給我的時候那樣。
教室外面的天色開始暗了,窗戶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我看著那張臉,覺得有點陌生,可是沒有昨天那麼害怕了。
園長說,怕比不怕好。
我現在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了。
怕的是他願意。怕的是我發現他願意之後,還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留下來。
我把積木放進裙袋,跟那兩張便條紙放在一起。站起身,把最後一張椅子倒扣上桌,關燈,鎖門。
走廊上只剩我一個人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