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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風雪之後,你是否依然愛我

第 11 章 · 碎裂的信任

隔天清晨,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還很淡,林世傑躺在我旁邊,呼吸平穩,一隻手臂橫在我腰上。我盯著天花板,想起昨晚在他懷裡哭到睡著的樣子,眼睛還澀澀的,眼皮有點腫。

我輕輕把他的手臂挪開,坐起身。他動了一下,沒醒。

浴室鏡子裡的我,臉色很白,嘴唇乾乾的。我用冷水拍臉,拍了很久,拍到皮膚發麻才停。換衣服的時候,我挑了最素的那件白色襯衫,扣子一顆一顆扣到最上面,像是這樣可以把什麼東西鎖住。

走出浴室,林世傑已經起來了,站在廚房煎蛋。油鍋滋滋響,他轉頭看我,眼神小心翼翼的,像在試探什麼。

「芸芸,蛋煎好了,吐司在桌上。」

我嗯了一聲,坐到餐桌前。他把盤子端過來,我注意到他多煎了一顆蛋,他自己那盤只有一顆,我的盤子裡有兩顆。

以前我也會這樣,怕他吃不飽,總是多給他一份。現在反過來了。

我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他坐在對面,吃得很慢,不時抬頭看我。我們之間隔著一張餐桌,安靜得只剩下筷子碰到盤子的聲音。

「今天,」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喉嚨,「我開車送妳去幼兒園。」

我沒有馬上回答。嘴裡的蛋黃有點乾,我喝了一口水才吞下去。

「好。」我說。

他像鬆了一口氣,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

出門前他幫我拿包包,我伸手接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兩個人都頓了一下。以前這種時候,我會順勢握住他的手,他會捏一捏我的掌心。現在我只是把包包背帶攥緊,低頭穿鞋。

車子發動,他開得很穩。我靠在椅背上,臉轉向車窗,看著街道往後退。早餐店的鐵門還沒拉開,便利商店的燈亮得很刺眼,路上有幾個穿制服的中學生騎腳踏車經過。

「自願就是對,逼妳就是錯。」

園長的聲音在我腦子裡迴盪,像一顆石頭丟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散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眼神卻很利,像在看我心底是不是真的懂。我當時哭得亂七八糟,只覺得這句話好重。現在坐在車裡,腦子清醒了,才開始翻來覆去地想。

自願。什麼叫自願?我昨天在派對上,點頭了,也說好了,龍嫂問我的時候,我回答的聲音雖然很小,但確實說了「好」。可是龍哥一眼就看出我不是真心的。所以點頭不算自願,說好也不算自願,那什麼才算?

我想到林世傑把我推進會場那一刻,我的手是冷的,腳是僵的,心跳快到像要從喉嚨跳出來。那不是緊張,那是害怕。我害怕的不是被陌生男人碰,而是林世傑在旁邊看著。

他為什麼想看?園長說,那是「綠帽情結」,像小男孩的玩具被搶走,會忌妒,會不捨,會更興奮。可是我不是玩具。我是他的妻子。

「芸芸。」林世傑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轉頭看他。他兩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妳還在生我的氣嗎?」

這個問題他大概憋了一整路。我看著他的側臉,下巴有點鬍渣沒刮乾淨,襯衫領口歪了一邊。以前我會伸手幫他整理,說一句「你齁,出門都不照鏡子」。現在我只是把視線移回車窗外。

「沒有。」我說。

這是實話。我不是生氣,我是不知道該怎麼看他了。以前看他是丈夫,現在看他,多了一層東西,像隔著一片毛玻璃,輪廓還在,細節模糊了。

車子停在幼兒園對面。我解開安全帶,他忽然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下班我來接妳。」他說,語氣不是詢問,是告知。

我低頭看他那隻手,指節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幾條青筋浮起來。這隻手昨晚抱過我,前天晚上在派對上脫過我的裙子。

「好。」我又說了一次這個字。

他放開手,我推開車門下去。晨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把襯衫領口攏緊,踩過斑馬線。

走到幼兒園門口,鐵門半開,我聞到廚房飄出來的豆漿味道。值早班的老師已經在教室裡排椅子了,我推開玻璃門,正要往辦公室走,抬頭就看到園長站在走廊盡頭。

她穿著深藍色套裝,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喀喀喀的聲音停住了。她看著我,沒有馬上走過來,眼神從我臉上掃到肩膀,又掃回眼睛。

「芳芸。」她叫我的名字,聲音比平常輕。

「園長早。」我彎腰點了一下頭,嘴角拉出一個弧度。我自己知道這個笑容很薄,像紙糊的,一戳就破。

她走過來,拍拍我的手臂,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辦公室桌上有紅茶,先去喝。」

我走進辦公室,桌上果然放著一杯熱紅茶,杯壁還燙手。杯子旁邊壓著一張淡黃色的便條紙,邊角被茶杯的熱氣蒸得微微捲起來。

上面只有三個字。

「慢慢來。」

筆跡是園長的,墨水的粗細不太均勻,最後一筆「來」字的捺拉得很長,像她寫完之後筆尖還停在紙上,想了一下。

我捏起那張紙,指尖瞬間發燙,不知道是紅茶的熱氣還是什麼。眼眶開始發酸,視線有點糊,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硬生生把眼淚逼回去。

慢慢來。她昨天跟我說了那麼多,從華人封建觀念講到女人要愛自己,最後壓在這張紙上的,只有三個字。她知道我現在最需要的不是道理,是時間。

我把便條紙摺好,放進裙袋裡,跟昨天那張寫著「慢慢來」的紙疊在一起。兩張一樣的字,一張是昨天給的,一張是今天放的。她大概怕我忘了。

紅茶喝到一半,鐘聲響了,小朋友陸續進教室。我站起來,把杯子洗乾淨,對著辦公室那面小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確定眼睛不紅了,才走進教室。

早上的課是自由遊戲時間。幾個小朋友圍在積木區,幾個在拼圖,角落裡有兩個小女生在幫洋娃娃梳頭髮。我坐在教室旁邊的小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

「芸芸老師!」

一個小男孩跑過來,手裡抓著一塊紅色積木,高高舉到我面前。他叫小宇,四歲,頭髮很軟,笑起來兩顆門牙中間有個縫。

「這個給妳!」他把積木塞到我手裡。

紅色積木,小小的,剛好可以握在掌心。邊角有點磨損,大概被很多小朋友玩過了。我接過來,低頭看著它。

「謝謝小宇。」我摸摸他的頭。

他嘻嘻笑了一下,跑回去繼續堆他的城堡。

我握著那塊積木,拇指在表面上來回摩挲。紅色,像什麼呢?像昨天派對上那條鵝黃色裙子被扯破之後,我胸口泛起來的那種熱,燒到臉上變成一片紅。也像林世傑握我手腕時,皮膚被壓住的顏色。

可是小宇給我的時候,他只覺得這個顏色很漂亮,想送給老師。

我握了很久,掌心開始出汗,積木表面變得溫溫的。我低頭看它,忽然發現自己在想一件事。

我到底是不願意,還是害怕願意?

這兩個東西不一樣。不願意是打從心底不要,害怕願意是心裡有想要,可是不敢說。

我昨天跟林世傑說,只跟他做,不讓別的男人碰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對的,是在保護自己。可是現在握著這塊積木,我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園長說,決定權在我手上,想清楚再去做,不能後悔。可是我連「想清楚」都還沒開始。

我怕的是什麼?怕被陌生男人碰,還是怕林世傑看我的眼神會變?怕自己做不好,還是怕自己做好了之後,會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外婆從小教我,女人的身體只能給一個男人。我把這句話當成鐵條,鎖在胸口二十三年。可是外婆沒告訴我,如果那個男人希望我把鐵條拆掉,我該怎麼辦。

我握緊積木,指尖壓到有點痛。

教室裡小朋友的笑聲嘰嘰喳喳的,窗外陽光慢慢移進來,照到地板上那塊拼圖墊。我看著那片光,心裡那場風雪還沒有停,可是好像有一點點縫隙,讓光透進來了。

不是暖的,只是沒那麼冷了。

我把紅色積木放進裙袋,跟那兩張便條紙放在一起。紙上有園長的字,積木上有小宇的體溫,這兩樣東西都不是林世傑給的,也不是派對上任何人給的。它們是我自己接過來的。

下課鐘還沒響,我站起來,走到積木區旁邊蹲下,幫小宇把他倒掉的城堡重新堆起來。他一塊一塊遞給我,我一塊一塊疊上去,疊到最高的時候,他拍手笑出聲。

我也笑了。

嘴角的弧度還是很薄,可是這次不是紙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