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家門,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上,身後林世傑的皮鞋聲跟著進來,停在玄關。我沒有回頭,直接走進臥室,把門鎖上。他在門外敲了兩下,叫我:「芸芸,妳先開門,我們談談。」我背靠著門板,沒有出聲。後來他不再敲了,客廳的燈光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門去幼兒園,林世傑坐在客廳,眼睛紅紅的,襯衫還是昨晚那件。他站起來想送我,我搖搖頭,自己開門走了。那天我一直在教室裡躲著,不想讓任何人看出我的異樣。晚上回家,我直接進房,他沒攔我。
夜裡我醒來,聽見客廳有低低的說話聲。我下床,赤腳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上。林世傑在講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像在哀求什麼。
「龍哥,我知道,可是我那時候真的慌了,芸芸她……她整個人都在發抖,我沒有辦法繼續待在那裡。」
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又粗又重,帶著怒氣:「幹,老弟,你他媽的腦袋浸水了是不是?我早跟你說過,進了這裡就是你情我願,你老婆根本就不是真心同意,她是為了愛你才勉強自己。我這邊只提供夫妻一起享樂,從來不逼良為娼。大門可以為你再開一次,但你老婆沒有真心同意前,不必再來了。」
我聽到龍哥說「你老婆根本就不是真心同意」,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用力摳著門板。原來連龍哥都看得出來,只有林世傑還在裝傻。
林世傑的聲音更低了,帶著哽咽:「龍哥,算我求你,你幫我想想辦法,讓芸芸可以真心接受,好不好?我不能沒有她……」
「你現在知道不能沒有她了?」龍哥哼了一聲,「早幹嘛去了?等我跟你龍嫂商量看看再說。這段時間你給我安分點,不要再去逼她。逼出來的不是真心,是恨。」
電話掛斷,客廳又安靜下來。我站在門後,手握著門把,沒有開門。眼淚無聲地掉下來,沿著下巴滴在腳背上,溫溫的,很快就變涼。
隔天在幼兒園,園長把我叫進辦公室。她關上門,拉著我坐在她旁邊,語氣很輕:「芳芸,妳這幾天怎麼了?小朋友都在問,芸芸老師為什麼都不笑了。」
我本來想說沒事,嘴巴動了一下,眼淚就先掉下來。她沒有逼我,只是把面紙盒推過來,一隻手輕輕拍我的背。我哭了一陣,才斷斷續續把派對的事、那件鵝黃色裙子、林世傑當眾脫我裙子的事,全都說了。
園長聽完,沉默了很久。她抽了一張衛生紙,折成小方塊,替我按掉眼角的淚,然後說:「芳芸,妳聽我說,這是綠帽情結。不只阿傑,很多男人都有。」
我抬起頭看她,她繼續說:「就像小男孩自己最心愛的玩具被搶走,看到別人玩自己的玩具,心中會不捨,會忌妒,會更喜愛被搶走的東西。這個沒有對錯。妳自願就是對,他逼妳就是錯。兩人都快樂就是對,只能他做卻不準妳做就是錯。華人世界的封建觀念鎖住女人幾千年,永遠只能是男人的附庸。男人三妻四妾是風流倜儻,女人劈腿就是水性楊花。從現在開始,妳要懂得愛自己。想體驗不同人生就去,不願意就勇敢喊停。決定權在妳手上,想清楚再去做,不能後悔。」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石頭丟進我心裡。我握住她的手,哭得說不出話。她嘆口氣,說:「妳先不要急著做決定。回家跟阿傑好好談,把妳的底線說清楚。他若真的愛妳,就該尊重妳。」
那天晚上我回家,林世傑坐在餐桌前,桌上放了兩杯熱牛奶。他見我進來,站起來想靠近,又停在半路,像怕嚇到我。我走過去坐下,兩隻手放在腿上,指尖冰涼。
「芸芸,」他開口,聲音沙啞,「龍哥說,我不該逼妳。他說得對。對不起。」
我沒有看他,盯著牛奶杯裡的熱氣往上飄。過了很久,我才說:「林世傑,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立刻點頭,身子往前傾:「妳說,什麼我都答應。」
我轉頭看他,眼淚又湧上來,視線模糊成一片:「我只跟你做。不要讓別的男人碰我的身體。如果你要的是跟別人交換,那我現在就走。」
他愣住了,隨後猛地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縮了一下。他沒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緊,聲音低沉帶著壓迫:「芸芸,妳聽好,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碰妳,包括我,除非妳願意。」
我看著他,眼淚掉在他手背上。他把我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像要把我嵌進身體裡。我靠在他胸口,哭到全身發抖。他一手按著我的後腦,一手環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頭頂。
「我答應妳。」他說,「從現在開始,只有我跟妳。妳不點頭,誰都不準碰妳。」
我閉上眼睛,眼淚模糊地點頭。可是心裡有個聲音在說,有些東西已經碎了,不是點頭就能黏回去。他抱得越緊,我越清楚,那場風雪,根本還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