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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頂罪的開端

巴士在舊貨運大樓前面停下來的時候,車廂裡的日光燈閃了一下,然後熄滅。阿彪從車頭站起來,拍了兩下手板,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盪開。

「落車,全部落車。」

空姐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高跟鞋踩在金屬踏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音。芷晴跟著隊伍走下車,右腳的鞋跟還在鬆動,每走一步就喀一聲。夜風吹過來,她大腿上裸露的皮膚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被撕破的絲襪邊緣磨擦著裙擺,刺刺癢癢的。

舊貨運大樓是一棟兩層高的水泥建築,外牆的油漆已經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混凝土。阿彪推開一扇鐵門,門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裡面是一間長方形的房間,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空氣裡有一陣黴味混著漂白水的氣味。

房間中央放了一張摺疊桌,桌面上擺著一份空白合約,旁邊橫放著一支黑色簽字筆。牆上掛著一個時鐘,指針指著八點十分。窗戶全被封死了,釘著銀色的隔熱板,看不見外面的跑道燈。

王昊是最後一個走進來的。他把鐵門關上,門鎖扣上的聲音很沉,像什麼東西被終結了。他走到摺疊桌前面,拿起那份空白合約,翻了兩頁,然後放下。

「今日係第一日。」他的聲音不大,但房間太小,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聽日會有第二日,後日會有第三日。你哋每一個人嘅表現,都會記錄喺檔案入面。」

他停下來,目光掃過面前兩排空姐。沒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任何抗拒行為,都會影響你哋嘅評級。評級愈低,服務內容就愈——」他頓了一頓,嘴角微微上揚,「深入。」

芷晴站在第二排,右手按在裙擺的裂縫上。她感覺到小璇的肩膀靠得更緊了,小璇的手指冰涼,指尖輕輕抓著她的手腕。

王昊開始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慢慢走近角落。小璇坐在角落的摺椅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她的短髮黏在額頭上,娃娃臉上還掛著乾掉的淚痕,像兩道淺淺的白色軌跡。

王昊在她面前停下來。

小璇沒有抬頭,她盯著自己的膝蓋,盯著黑色絲襪底下隱約可見的膝蓋骨輪廓。王昊的影子覆蓋在她身上,遮住了頭頂日光燈的一半光線。

「你叫小璇,係咪?」

小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她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塞住了,連吞口水都變得很困難。

王昊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託起她的下巴,動作很慢,像在翻開一本書的封面。小璇的臉被抬起來,日光燈直接照在她的眼睛上,她瞇起眼,睫毛不停地抖。

「今日嘅體驗,你覺得點?」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問她今天的天氣怎麼樣。小璇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面沒有怒氣,也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像在觀察標本的專注。她的嘴唇開始發抖,下巴在王昊的指尖下微微震動。

她沒有回答。

芷晴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撞了一下,然後又撞了一下。她看著小璇的臉,那張娃娃臉在日光燈下蒼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眼眶裡開始積聚淚水,但還沒有掉下來。

她想起昨天在巴士上,小璇被工人抓住手臂時發出的那聲尖叫,很短,像被捏住喉嚨的鳥。想起小璇在車尾看著她跪在地上時的眼神,那種恐懼不是為自己,是為她。

芷晴放開按在裙擺上的手。

她從第二排走出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鞋跟的鬆動讓她的腳步有些不穩,但她沒有停。她走到王昊面前,站定,肩膀往後拉,抬起下巴。

「係我。」

王昊轉過頭來看她,手指還託著小璇的下巴。

「咩話?」

「喺車上面抗議嗰個,係我。同小璇無關。」芷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罰,就罰我。」

房間裡的空氣像凝固了。其他空姐全部低著頭,沒有人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阿彪靠在門邊,雙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扯出一個不明顯的弧度。

王昊慢慢放下託著小璇下巴的手。他轉過身來,正面面對芷晴,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往下移,經過她脖子上的黑色項圈,經過白襯衫上被汗水浸濕的領口,經過紅色短裙上那道從大腿蔓延到腰際的裂縫,最後落在她裸露的右腿上。

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只是嘴角動了一下,但眼睛裡面的東西變了,變成一種像貓看著受傷老鼠的興致。

「你好叻。」他點點頭,慢慢地,像在品味這句話的滋味。「你好識保護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芷晴很近,近到她可以聞到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混著一點煙草和冷氣房的乾燥氣味。

「但你保護唔到自己。」

他轉頭看向阿彪,下巴往門口的方向揚了一下。

「帶佢去隔籬房。」

阿彪從門邊走過來,伸手抓住芷晴項圈後方的金屬扣環。他的手掌很粗糙,指節上有硬繭,拉扯的時候皮革項圈勒緊了芷晴的脖子,她嗆了一下,喉嚨發出輕微的喀聲。

「芷晴!」小璇從摺椅上站起來,聲音尖銳,像玻璃碎裂。她想衝過來,但旁邊兩個空姐拉住了她的手臂。她掙紮了兩下,然後就軟了,膝蓋跪在地上,雙手撐著水泥地面,肩膀不停地抽搐。

芷晴被阿彪拉著往門口走,她沒有回頭,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哭出來。她聽到小璇的哭聲在身後愈來愈遠,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悶悶的,模糊的。

阿彪推開鐵門,拉著她穿過一條走廊。走廊很窄,牆壁上的油漆已經變成暗黃色,頭頂的日光燈管每隔一段就有一支在閃,光線斷斷續續,像在穿過一個沒有盡頭的隧道。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上,鞋跟的喀喀聲在走廊裡來回彈跳。

阿彪在一扇灰色的鐵門前面停下來,從褲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把插進鎖孔。門鎖轉動的聲音很粗糙,像金屬互相刮擦。

門打開了。

房間很小,大概只有兩坪大。沒有窗戶,牆上只有一盞日光燈,燈管上面積了一層灰塵,光線變得灰濛濛的。地板是赤裸裸的水泥,沒有鋪任何東西,角落有一灘深色的水痕,不知道是水還是什麼別的液體。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鐵鏽味,很淡,但一直存在。

角落放著一條皮鞭。深棕色的皮革,握柄被磨得發亮,鞭身蜷在地上,像一條睡著的蛇。

阿彪把她推進房間。芷晴踉蹌了兩步,高跟鞋踩在水痕旁邊,差點滑倒。她扶住牆壁站穩,手掌按在粗糙的水泥牆面上,顆粒刺痛了她的掌心。

她聽到身後的門關上了。

鎖扣上的金屬撞擊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然後是鑰匙轉動的聲音,一下,兩下。反鎖了。

阿彪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完全消失。

芷晴站在房間中央,日光燈在她頭頂嗡嗡作響。她的右手還按在牆壁上,水泥的冰冷從掌心蔓延到手腕,穿過那圈已經從紅色轉成紫色的皮帶勒痕。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紅色制服的裙擺從大腿外側裂開,裂縫往上蔓延到腰際,露出底下的黑色絲襪褲頭和一小截蒼白的髖骨。右腿的絲襪已經完全沒了,裸著的小腿皮膚乾燥,膝蓋上有跪在車廂地板時留下的一小片淤青。左腿的絲襪還算完整,但大腿內側有一條勾紗,從膝蓋上方一路延伸到裙擺底下。

襯衫的第二顆鈕扣不見了,領口敞開的角度比原本的設計大了一點,露出鎖骨和項圈底下的一小片皮膚。項圈的金屬牌歪到左邊,冰涼的邊緣貼著她的鎖骨,上面的「007」字樣被日光燈照得反光。

她把襯衫的領口拉了拉,手指摸到那顆不見的鈕扣留下的線頭。然後她放下手,站直身體,抬起頭看著那盞日光燈。

她沒有哭。

她的眼眶很熱,鼻子很酸,但她沒有哭。因為她知道,如果現在哭了,她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她把裙擺上那道裂縫的邊緣用力捏在一起,手指緊緊抓住布料,抓得指節發白。然後她慢慢蹲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把膝蓋縮到胸前,用雙臂環住自己的腿。

水泥地的冰冷穿過裙擺的布料滲進她的皮膚,她打了個哆嗦,把額頭埋在膝蓋上。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更衣室換上這套制服的時候,小璇站在她旁邊,幫她整理領口的蝴蝶結。小璇的手指很輕,像怕弄痛她似的,一邊整理一邊小聲說「芷晴姐姐,你著得好靚」。那時候她還笑了一下,說「你著仲靚」。

那只是今天早上的事。

日光燈繼續嗡嗡作響,像一隻困在玻璃瓶裡的蒼蠅。牆上的時鐘不知道在哪裡,她聽不到秒針走動的聲音,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她只是蹲在那裡,在水泥牆角,在日光燈的嗡鳴聲中,等待著門再次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