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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反抗的代價

第二輪工人上車的時候,車廂裡的味道已經變得很濁。汗味、灰塵味、金屬地板上的鐵鏽味,全部混在一起,悶在沒有窗戶的車廂裡,像一塊濕掉的抹布蓋在臉上。

芷晴還跪在車尾座椅前面。

跳蛋還在她體內震動,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震動的頻率沒有變過,低頻的嗡嗡聲從一開始就沒有停過。她的大腿內側開始發麻,那種麻從骨盆蔓延到膝蓋,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皮膚底下輕輕刺。她把身體的重心移到左邊,右膝從金屬地板上抬起來一點,絲襪在膝蓋的位置已經磨破了一個洞,皮膚直接壓在金屬上,留下一圈紅色的印子。

阿彪站在車廂中間,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然後對著車門外喊了一聲:「下一組。」

三個工人從鐵棚下面走上來。他們的腳步很重,金屬臺階被踩得砰砰響。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穿著藍色工裝褲,褲管上沾著乾掉的泥漿,手裡還拿著一個紅白藍膠袋。他經過小璇座位旁邊的時候,膠袋碰到座椅扶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小璇縮了一下。

她的肩膀緊緊貼著車窗,手指抓著裙擺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那三個工人走向車尾,看著他們在芷晴身後站定,看著阿彪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個跳蛋——同樣的白色矽膠,同樣的表面有水漬。

「第二個位。」阿彪指了指芷晴身後的位置,那裡坐著另一個空姐,她的名牌寫著「012」,短髮,年紀和芷晴差不多,嘴唇在發抖。

工人走過去。

芷晴沒有回頭看。

她的視線還停留在座椅的灰藍色布面上,那些乾掉的汙漬她已經數完了,七點,總共有七點。她現在開始數布面的紋路,一條一條的線,從左到右,從上到下。體內的震動突然換了一個角度,矽膠的形狀轉了一下,壓到一個新的位置,一股尖銳的感覺從下腹竄上來,她的腰不自覺地弓了一下,膝蓋在金屬地板上滑了一下,發出吱的一聲。

「唔好亂鬱。」阿彪的視線沒有離開過她,像在看一隻被釘在板上的蝴蝶。

芷晴咬緊嘴唇,把腰壓下去,重新跪好。

她右邊的膝蓋上,絲襪的破洞又裂開了一點,尼龍的線從洞口邊緣抽出來,像蜘蛛網一樣黏在皮膚上。她低頭看了一眼,看見自己的膝蓋上有一圈淤青,顏色是淺淺的紫,邊緣模糊,像被水暈開的墨水。

車廂後方傳來另一個空姐壓抑的哭聲,很短,像被掐住喉嚨的貓叫了一聲。芷晴的肩膀抽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回頭沒有用,她上一次回頭的時候看見的是阿彪的黃牙,還有他手裡那個黑色的遙控器。

王昊在這個時候走上車。

他的皮鞋踩在金屬臺階上,聲音和工人的膠鞋不一樣,比較清脆,比較有節奏。他手裡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鏡頭對著車尾的方向。他走到車廂中間,在一個空位坐下來,蹺起腿,把手機架在膝蓋上。

「繼續。」他說。

阿彪點了點頭,對著車尾的工人打了個手勢。

第三輪開始的時候,芷晴感覺到自己的制服裙被扯了一下。不是從裙擺,是從腰際的拉鍊位置,一隻粗糙的手抓住拉鍊頭往下拉,拉鍊滑開的聲音在車廂裡很響,像撕開一張紙。芷晴的手在那一刻動了,她的右手從座椅上抬起來,往後伸,去抓自己的裙腰。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隻手的手背,皮膚粗糙,沾著油汙。

然後阿彪的拳頭落在她的手腕上。

不是很大力,但很準,打在腕骨的位置,酸麻的感覺立刻從手腕竄到手臂,她的手指一鬆,裙腰從指縫間滑出去。阿彪抓住她的手腕,往座椅扶手的方向拉,她的手臂被拉直,手腕被按在金屬扶手上。她聽見皮帶扣環碰撞的聲音,然後一條黑色的尼龍皮帶繞過她的手腕,在扶手旁邊繞了一圈,扣環喀的一聲扣上。

皮帶收得很緊,尼龍的邊緣陷進她手腕的皮膚裡,壓出一條白色的痕。

芷晴的右手被固定在座椅扶手旁邊。

她的左手還按在坐墊上,手指緊緊抓著灰藍色的布面。她的上身因為右手被拉高而微微側著,肩膀的線條被拉得很緊,鎖骨下面的金屬牌歪到一邊,牌子上的「007」三個數字在日光燈下反光。

拉鍊繼續往下滑,滑到腰線以下,紅色的裙腰鬆開,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衫下擺。芷晴閉上眼睛,把臉轉向車窗的方向。車窗是黑色的隔熱玻璃,她看不見外面,只看見自己的倒影——頭髮亂了,幾縷長髮黏在臉頰上,嘴唇上有一道自己咬出來的齒痕。

小璇在座位上看著。

她的眼淚已經停了,不是因為不傷心,是因為流乾了。眼眶還是紅的,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眼線暈開,在眼睛下面留下兩道灰色的痕。她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皮膚破了,掌心裡有幾個小小的月牙形狀的傷口,滲出一點點血。

她看著芷晴的手被綁在扶手上,看著芷晴的裙腰被拉開,看著芷晴閉上眼睛把臉轉開。她想站起來,但她的腿動不了,像被釘在座椅上一樣。她的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喉嚨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王昊的手機鏡頭一直對著車尾。

螢幕上的畫面很穩定,他的手沒有抖。他偶爾會用拇指在螢幕上滑一下,調整焦距,把畫面拉近。有一刻他把鏡頭對準了芷晴的臉,放大,螢幕上只剩下她的側臉,閉著眼睛,睫毛在輕輕顫動。

他按了一下錄影鍵旁邊的快門,喀嚓一聲。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慢。

車廂裡的日光燈一直亮著,白色的光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蒼蠅被困在玻璃瓶裡的聲音。外面的天色從中午的刺眼白光變成下午的昏黃,又從昏黃變成傍晚的灰藍,光線從車門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移動,從左邊慢慢爬到右邊。

工人的腳步聲、空姐壓抑的哭聲、阿彪的指令聲、跳蛋嗡嗡的震動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連續的背景噪音,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像一臺機器在運轉。

最後一批工人下車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車廂裡突然變得很安靜。跳蛋被關掉了,嗡嗡聲停了,只剩下日光燈的滋滋聲。芷晴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咚咚咚地響。她右手的皮帶被解開,手腕上的白痕變成了紅痕,皮膚被磨破了,滲出一點組織液。

她把右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彎曲,試著轉動手腕。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酸麻的感覺還沒有完全退去。

阿彪站在車頭,手裡拿著一塊板夾,上面夾著一張名單。他用筆在名單上打勾,一個名字一個勾,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一個的凹洞。

「全部落車。」他說。

空姐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很慢,像在水裡走路。她們的制服裙有的破了,有的髒了,有的裙擺上沾著灰塵。她們互相整理衣服,把裙擺拉平,把襯衫塞回裙腰裡,手指在發抖,扣子怎麼都扣不上。

芷晴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她的腿麻了,站不穩,上半身晃了一下,手撐在座椅上才沒有跌倒。她低下頭看自己的裙子——左側的裙擺從腰際一直撕到大腿,撕開了一條長長的縫,紅色的布料裂開,露出底下破爛的黑色絲襪和大腿的皮膚。

她伸手去遮,手掌按在裂縫上,指縫間露出皮膚。

小璇走到她旁邊,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小璇的制服很完整,只是裙擺上沾了一點灰塵,她拍了拍,灰色的塵在日光燈下飄起來,像煙。

「你冇事⋯⋯」小璇的聲音很輕,說到一半就斷了。

芷晴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裙擺拉平,遮住大腿。

空姐們在鐵棚下面排成兩排,像在機場排隊登機一樣整齊。日光燈從頭頂照下來,把她們的影子壓在水泥地上,一個一個黑色的形狀,有的裙子破了,有的頭髮亂了,有的脖子上的項圈歪了。

王昊從車上走下來,手機還拿在手裡。他走到第一排空姐面前,從左到右,逐個逐個看。他的視線從每個人的制服上掃過去,裙擺、襯衫、絲襪、項圈,像在檢查一批貨物。他手裡拿著那塊板夾,阿彪的名單現在在他手上,他用筆在上面打勾,一個一個勾。

他走到芷晴面前,停下來。

芷晴的右手還按在大腿的裂縫上,手指緊緊抓著裙擺的邊緣。王昊低頭看了一眼她遮住的位置,然後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開。

紅色的裂縫暴露出來,撕裂的邊緣參差不齊,像被野獸的爪子撕開的。底下的大腿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是被拉鍊刮到的。

王昊舉起手機,對著那道裂縫拍了一張照片。快門聲在安靜的鐵棚下面很脆,像折斷一根樹枝。

他放開芷晴的手腕,然後轉頭看向小璇。小璇的制服完整,裙擺平整,絲襪沒有破洞,項圈的金屬牌端正地掛在鎖骨前面。王昊在她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勾,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

他退後一步,看著兩排空姐,舉起手機,對著她們拍了一張全景照片。然後他低下頭,對著手機螢幕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鐵棚下面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

「第一日,唔錯。」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對著阿彪揮了揮手。

「上車。」

空姐們重新排隊上車,腳步比下車的時候更慢。芷晴走在最後面,右腳的漆皮高跟鞋的鞋跟有點鬆了,走路的時候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她扶著車門的扶手,一步一步走上臺階。

車廂裡的日光燈還亮著,座椅上散落著被撕破的絲襪碎片、空掉的礦泉水瓶、還有幾張用過的紙巾。芷晴走到自己原來的座位前,停下來。

座位上有一片濕痕,顏色比灰藍色的布面深一點,邊緣模糊,形狀不規則。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不想知道。

她沒有說話,只是在座位上坐下來,把制服裙的裙擺拉平,遮住大腿上的裂縫。她的手掌按在裙擺上,手指還在輕輕發抖。

小璇在她旁邊坐下來,肩膀靠著她的肩膀。小璇的體溫隔著制服襯衫傳過來,很暖,是車廂裡唯一有溫度的東西。

巴士的引擎發動了,車廂震了一下,然後開始往前開。鐵棚的日光燈被甩在後面,車窗外只剩下機場禁區的橙色跑道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芷晴把額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閉上眼睛。她的右手還按在裙擺上,左手垂在身側,手腕上那圈紅痕在黑暗中慢慢轉成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