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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 紅白黑的隕落

人群散去之後,大廳突然變得很靜。空調的嗡嗡聲重新浮上來,混著遠處海關櫃檯傳來的蓋章聲,一下一下,像某種緩慢的節拍器。芷晴還跪在講臺上,膝蓋壓著灰色地毯,裙擺已經被阿彪拉下來了,但絲襪上被扯破的那一道裂口還在,從大腿內側一直延伸到膝蓋彎,露出底下泛紅的皮膚。她的呼吸還沒平復,肩膀一聳一聳的,汗濕的長髮黏在後頸,她沒有力氣去撥開。

王昊把擴音器放回講臺邊,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紙,抖開。紙張在空調風裡輕輕拍動,發出很細微的啪嗒聲。他清了清喉嚨,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廳裡聽得很清楚。

「各位前國泰航空空服人員,請集合。」

保安鬆開了小璇的肩膀,她踉蹌了一下,還是跑上講臺,蹲在芷晴身邊,伸手去扶她的手臂。芷晴的皮膚很燙,隔著襯衫袖子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熱度。小璇的眼淚又湧出來,她咬著嘴唇不敢出聲,只是用指尖輕輕擦掉芷晴嘴角那抹已經乾涸的血漬。

其他空姐陸陸續續從大廳各個角落走過來。她們都還穿著國泰的紅色制服,但領巾歪了、裙子皺了、有人絲襪勾了紗也沒發現。十幾個人站在講臺前面,像一群被風吹散的鳥,不知道該排成什麼隊形,只是三三兩兩地靠在一起,眼睛不敢看王昊,也不敢看跪在臺上的芷晴。

王昊等她們都站定了,才把紙舉高一點,開始唸。

「根據香港特別行政區與內地相關部門聯合頒布的《航空服務人員編制重組條例》,即日起,所有原國泰航空空服人員,正式編入『社會服務人員編制』,隸屬機場公共關係與文化融合部門。原有職銜、薪級、福利全部取消,改按新編制執行。」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朗讀一份天氣報告。空姐群裡有人倒抽一口涼氣,有人摀住嘴巴,但沒有人敢出聲。她們都記得那份合約,十七條條款,每一條都像繩子一樣套在她們脖子上。現在繩子收緊了。

「制服方面,」王昊把紙摺回去,放回口袋,「即日起統一更換。新制服已經送到你們的更衣室,每人一套,按編號領取。」

他轉頭看了阿彪一眼。阿彪咧嘴笑了,黃牙在日光燈下顯得更黃,他大步走到空姐群面前,從褲袋裡掏出一串鑰匙,晃了晃。

「跟我來啦,靚女們。」他說,聲音粗得像砂紙刮過鐵皮。

空姐們互相看了一眼,最終一個一個跟在阿彪身後,往禁區深處的員工通道走去。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的聲音零零落落,不像以前推著行李穿過離境大堂時那樣整齊清脆。小璇扶著芷晴站起來,芷晴的腿還在抖,膝蓋彎裡的絲襪破洞被拉扯得更大了一點。她靠著小璇的肩膀,一步一步走下講臺。

更衣室在走廊盡頭,門上原本掛著「國泰航空空服人員專用」的牌子,現在那塊牌子被拆掉了,只剩下四個螺絲孔和一塊顏色比較淺的長方形印子。門是開著的,裡面日光燈很亮,亮得有點刺眼。

芷晴走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排嶄新的制服。十幾套一模一樣的衣架掛在鐵桿上,紅色的短裙、白色的襯衫、黑色的絲襪用透明膠袋封著,高跟鞋是漆皮的,鞋頭很尖,整齊地排在長椅底下。每一套制服旁邊都掛著一塊新的名牌,但上面印的不再是「Cathay Pacific」和英文名字,而是一個條碼和一組數字。

芷晴找到自己的那塊。007。

她把名牌從掛鉤上取下來,指尖摸過那三個凸起的數字。007。以前她的名牌上寫著「CHI Ching」,旁邊有國泰的紅色標誌,那是她飛了三年才換來的紅色名牌,代表她不再是新人,可以在商務艙獨當一面。現在那塊名牌不知道去了哪裡,也許被丟掉了,也許被塞進某個紙箱,和過期的航班時刻表一起堆在倉庫角落。

「換衫啦,仲睇?」阿彪靠在門框上,雙手交叉在胸前,虎背把整扇門堵住了一大半。他的目光在更衣室裡掃了一圈,空姐們都下意識地往裡縮了縮。

小璇幫芷晴解開紅色制服的鈕扣。鈕扣一顆一顆鬆開,露出裡面被汗浸透的白色襯衫,布料貼在皮膚上,隱約透出膚色。芷晴自己脫下裙子,解開絲襪的時候,手指碰到大腿內側那道被跳蛋磨紅的痕跡,她頓了一下,然後很快地把新絲襪套上去。

黑色的。以前國泰的絲襪是膚色的,穿上去幾乎看不出來,像第二層皮膚。黑色的絲襪把她的腿裹得很緊,從腳趾一路拉到腰際,每一寸曲線都被勒得分明。紅色短裙比原來的裙子短了起碼三吋,站直的時候裙擺剛好蓋住大腿一半,但稍微彎腰就會露出絲襪頂端的黑色蕾絲邊。白色襯衫的布料比以前薄,領口開得比較低,第一顆鈕扣的位置剛好在鎖骨下方。

芷晴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子裡那個穿紅白黑三色的女人,覺得很陌生。她把長髮從領口裡撥出來,手指碰到脖子上多出來的東西——一條皮質項圈,黑色的,寬約兩指,貼著她的鎖骨上方扣住。項圈前面掛著一塊小小的金屬牌,上面刻著一行字:「社會服務人員編制·第007號」。

她用手指去摸那個扣環,金屬冰涼的觸感貼在指腹上。扣環沒有鎖孔,是從後面鉚死的,戴上去就拿不下來,除非用工具剪斷。

「好睇。」

王昊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阿彪側身讓開,王昊走進更衣室,皮鞋踩在地磚上,腳步不快不慢。他繞著芷晴轉了一圈,目光從她的後頸開始,慢慢往下移,經過襯衫收緊的腰線、短裙包住的臀部、黑色絲襪繃著的小腿,最後落在漆皮高跟鞋的鞋尖上。

他在她面前停下來,伸出手,替她整理領口。他的手指很乾燥,指腹擦過她鎖骨的時候,芷晴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掌心裡掐出了四個彎月形的印子。但她沒有動,也沒有推開他。

她知道自己還有小璇要顧。

王昊把她的領口翻好,指尖順著領口邊緣滑了一圈,最後在那塊金屬牌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叮叮的聲音。

「從今天起,」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她說一個秘密,「你們不再是空姐。是我的人。」

芷晴沒有回答。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那個戴著項圈的女人也看著她。她們之間隔著一層玻璃,但那層玻璃好像比任何距離都更遠。

王昊滿意地點了點頭,退後一步,提高聲音對整間更衣室說:「所有人換好制服之後,到機場三號閘口外的巴士站集合。今日有第一次集體文化體驗,唔好遲到。」

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皮鞋聲在走廊裡漸漸變遠,最後被空調的嗡嗡聲吞掉。

更衣室裡沒有人說話,只有布料摩擦的聲音和絲襪拉扯時細微的嘶嘶聲。小璇已經換好了制服,她的短髮配那條紅色短裙看上去更稚氣,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中學生。她走到芷晴身邊,低著頭,手指一直在扯裙擺,想把裙子拉長一點,但拉來拉去還是那麼短。

「芷晴姐……」她的聲音在抖。

「冇事。」芷晴說。她伸手幫小璇整理歪掉的領口,動作很輕,和以前幫她整理圍巾時一模一樣。「行啦,出去等車。」

三號閘口外面停著一輛白色的接駁巴士,車身上原本印著的「機場員工專用」被油漆蓋掉了,噴上了新的紅色字樣:「社會服務人員專車」。司機已經在駕駛座上等著,引擎沒熄,車尾排氣管冒著淡淡的白色廢氣。

空姐們一個一個上車。阿彪站在車門旁邊,每上去一個他就數一個,黃牙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油光。芷晴上車之後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小璇跟著坐在她旁邊,肩膀緊緊貼著她的手臂。

車廂裡很安靜。沒有人交談,沒有人拿手機出來看,甚至沒有人望向窗外。所有人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紅白黑制服,黑色的絲襪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像一排沒有表情的假人模特兒。

阿彪最後一個上車,把車門拉上。巴士震了一下,引擎聲變大,然後緩緩開動。

芷晴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冰涼的觸感貼著太陽穴,很舒服。她看著窗外,機場的航廈大樓在往後退,登機橋一架一架地滑過去,塗著各間航空公司標誌的機尾從視野邊緣掠過。有一架國泰的飛機停在遠端機坪上,紅色的標誌在陽光下很亮,機身下面有地勤人員在搬行李,動作很快,像螞蟻在搬食物。

她以前也站在那個機坪上過,穿著紅色的制服,拖著行李箱,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抬頭看那架飛機,心想這架就是今天要飛的機。那時候她會用英文跟機長打招呼,會檢查商務艙的餐點數量,會在起飛前站在走道上做安全示範,手勢標準,笑容剛好露出八顆牙齒。

現在那一切都在車窗外面,越縮越小,越縮越遠。

巴士轉了個彎,機場航廈被一棟貨運大樓擋住了,國泰的飛機也看不見了。車子駛上公路,兩邊的風景變成了隔音牆和路燈柱,單調地往後飛掠。

小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像是怕被別人聽到:「芷晴姐,我們還能回去嗎?」

芷晴沒有轉頭。她看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紅色的短裙、白色的襯衫、脖子上那圈黑色的皮革,金屬牌在日光下反射出一小點白光。她伸手握住小璇的手,那隻手很冷,指尖微微發抖。她輕輕捏了一下。

巴士加速駛上高速公路,車廂裡的光線忽明忽暗,是路燈的影子一道一道掠過去。紅白黑的制服在午後的陽光下很刺眼,遠遠看去,像一排整整齊齊的傷口,被擺在車窗後面,沿著公路一路向前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