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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 會議室的屈膝

阿彪的手從背後伸過來,一把扣住芷晴的後領,像拎一隻濕透的貓,把她從巴士地板上拖起來。芷晴的腿還在抖,黑色絲襪膝蓋處磨出了兩塊淺灰色的毛球,裙擺皺成一團卡在腰間,她伸手去拉,手指抖得連布料都捏不穩。車門打開,機場禁區的冷風灌進來,汗水瞬間變涼,貼在背上像一層冰膜。

「走。」阿彪推了她一把。

芷晴踉蹌踏下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腳踝一軟,差點又跪下去。她咬著牙穩住,硬是把膝蓋打直。小璇跟在後面,腳步輕得像踩在碎玻璃上,想伸手去扶芷晴,卻被阿彪一個眼神瞪回去。五個空姐排成一列,紅色制服在禁區慘白的日光燈下顯得失了色,像褪了漆的招牌。

會議室的門推開,王昊已經坐在裡面。他換了件襯衫,袖口捲到小臂,桌上攤著一疊文件,旁邊放著紅色印臺和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看來他已經等了一陣。他抬起頭,視線從芷晴濕透的制服掃到她膝蓋上的磨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到事情按計劃進行的滿意。

「坐。」王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芷晴沒動。她站在桌前,雙手垂在身側,拳頭握緊又鬆開。腿還在抖,從大腿內側一路震到小腿,跳蛋雖然已經停了,穴裡殘留的麻癢還在一陣一陣往上頂,像有隻手在裡面反覆攪。她拼命把膝蓋夾緊,不讓自己晃得太明顯。

「不坐也行。」王昊也不勉強,從文件堆裡抽出一張紙,紙邊被燈光照得發亮,是合約的影本。他把紙攤平,指尖點在第一條條款上,開始唸。

「第一條,簽約人同意接受管理方安排之所有社會服務活動,包括但不限於文化體驗、禮儀示範、公眾互動。」他的聲音不快不慢,像在會議室裡做季度匯報,「第二條,簽約人須服從管理方及管理方指定人員之所有指令,不得拒絕、不得拖延、不得以任何形式表達異議。」

芷晴盯著那張紙。紙上她的簽名躺在右下角,筆跡是她親手寫的,當時筆尖戳破了紙面,留下一個小小的洞。她記得那個洞。

「第三條,簽約人同意管理方對其進行必要之服儀調整、行為矯正及場合安排。第四條,簽約人不得對管理方之安排提出申訴、投訴或尋求第三方介入。」王昊翻了一頁,紙張嘩啦一聲,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得像刀片劃過玻璃,「第五條,簽約人理解並接受,所有社會服務活動皆屬自願性質,簽約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中途退出。」

他停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視線越過杯沿看著芷晴。「還要繼續唸嗎?總共有十七條。」

芷晴沒說話。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抬著,眼眶泛紅,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她站在那裡,制服還是皺的,頭髮還是亂的,絲襪還是破的,但脊背挺得很直。那種挺直不是高傲,是倔,是明明知道自己輸了、卻不肯讓對方看見自己倒下的倔。

王昊把合約放下,身體往椅背一靠。「你知道嗎,」他說,語氣像在閒聊,「以前我搭國泰,你們空姐推餐車經過,我講普通話要杯水,那個空姐用英文回我一句『Sorry, I don't understand』,然後轉頭就跟同事用廣東話說『又係大陸佬』。」他頓了頓,眼睛直直看著芷晴,「那個人是不是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每一個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芷晴的下巴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擠出一口氣。

「現在呢?」王昊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個頭,低下頭看她,語氣平穩得像在談天氣,「現在是你跪在巴士上,二十個內地乘客看著你,拍你。你覺得他們回去會不會跟朋友說,『我今天看到一個前國泰空姐跪在地上求饒』?」

芷晴的呼吸急促起來,鼻翼一張一縮,嘴唇顫抖。她垂下眼,視線落在桌上那張合約影本上,紙面反光,亮得刺眼。

角落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啜泣。是小璇。她縮在會議室最角落的摺椅上,雙手絞著裙角,紅色布料被她扭成一團,指節都發白了。她張了張嘴,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芷晴姐……」

「閉嘴。」阿彪靠在門邊,頭也沒回,一句話就把小璇的聲音壓碎。小璇縮回去,雙手從裙角移到臉上,眼淚從指縫滲出來,滴在黑色絲襪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王昊沒理小璇。他把印臺推到芷晴面前,紅色印泥表面平整,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手印,」他說,「確認你理解並同意合約全部條款。」

芷晴盯著印臺。紅色,跟她制服一樣的紅色,跟香港機場霓虹燈一樣的紅色,跟國泰商標的紅色一樣的紅色。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指尖冰涼。她想起下午在離境大堂,她站在櫃檯後面,制服筆挺,妝容完美,用英文問那個內地旅客會不會說英文。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對的,香港人是比內地人高級的,她只是說出了事實。現在她站在同一座機場的禁區會議室裡,渾身濕透,裙擺皺爛,穴裡還殘留著跳蛋震動的餘韻,面前是一張她自己簽了名的合約,和一個紅色印臺。

「按。」王昊說。不是命令的語氣,是陳述,像在說一件必然會發生的事。

芷晴的手指慢慢伸出去。指尖碰到印泥,涼涼的,軟軟的,紅泥陷進指紋裡,像把她的手吞進去一小截。她抬起手,食指沾滿了紅色,在日光燈下濕濕地反光。她看著那張合約,紙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十七條條款,每一條都是繩索,而她要把自己的指紋壓上去,親手把結打緊。

手指落下。紅泥壓在紙上,指紋一圈一圈拓開,像在紙面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

王昊拿起合約,看了看手印,點了點頭。他把合約放回文件堆,轉頭對阿彪說:「明天帶她去機場示範。入境大堂,人最多那區。」

阿彪咧嘴笑了一下,門牙露出來,黃黃的。「幾點?」

「早上十點。讓多一點旅客看到。」王昊站起來,把襯衫袖口放下,扣上鈕扣。「記住,是『前國泰空姐的服務示範』。讓大家看看,現在誰服務誰。」

芷晴抬起頭。她的視線越過王昊的肩膀,穿過會議室的玻璃窗,落在停機坪上。一架飛機正在起飛,機翼的燈一閃一滅,紅色、白色、紅色、白色,在夜空中拖出一條看不見的軌跡。她以前也在那架飛機上,推著餐車,穿著筆挺的制服,用英文問乘客要雞肉還是牛肉。那時候她從機窗往下看,香港的燈火密密麻麻,總覺得這座城市是她的,這些光是為她亮的。

飛機拉昇,燈光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點,消失在雲層裡。

會議室的門打開,阿彪推著芷晴往外走。經過小璇身邊時,芷晴停了一下,低頭看了她一眼。小璇縮在摺椅上,整個人蜷成一團,短髮亂糟糟地貼在濕透的臉頰上,眼睛紅腫,嘴角往下撇,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串破碎的氣音。

「沒事的。」芷晴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阿彪推了她一把,芷晴踉蹌跨出會議室。走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地拖在身後,高跟鞋踩出規律的篤篤聲,一聲比一聲遠,一聲比一聲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會議室裡只剩下王昊和小璇。王昊收拾著桌上的文件,一張一張疊整齊,放進牛皮紙袋。小璇坐在角落,肩膀還在抖,紅色的裙角被她扭得再也撫不平,皺巴巴地翹著,像一片揉爛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