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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 逃脫的盡頭是深淵

第二檔的震動比第一檔強了不止一倍。

芷晴的後腰撞在摺疊椅的椅背上,脊椎骨隔著薄薄的制服襯衫貼住金屬橫桿。體內的跳蛋從持續的嗡鳴變成了間歇性的抽動,像有根手指在她身體最深的地方來回按壓,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讓她的膝蓋不受控制地往上彈。束帶把左腳踝牢牢固定在椅腳上,尼龍材質在她掙動的時候咬進皮膚,勒出一圈發白的印子。右腳踝的束帶也還綁著,但剛才阿彪收緊的時候留了一點空隙——她感覺得到。

那六個男人還在拍。手機快門的聲音和跳蛋的震動混在一起,她分不清楚哪個更讓她反胃。鏡頭對著她敞開的雙腿,矽膠軟管從裙擺下面垂出來,尾端貼在摺疊椅邊緣,隨著她身體的輕顫來回晃動。她咬住下唇,嘴唇上那塊結痂又裂開了,血腥味漫進舌尖。

「小璇。」王昊的聲音從左邊傳來。

芷晴轉頭看過去。小璇還跪在塑膠墊上,雙手放在大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還沒乾的淚珠,但那張娃娃臉上現在多了一種芷晴不認得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某種更讓人心疼的東西。

「站起來,」王昊說,「走到007號面前。」

小璇站起來的動作比剛才更慢了。她的膝蓋在發抖,絲襪破口裡露出的皮膚磨得通紅,膝蓋骨上那塊擦傷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又被她走路的動作扯開,滲出新的血絲。她走到芷晴面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芷晴從下往上看著小璇的臉,看見她下唇上被自己咬出來的齒印,看見她鼻尖上細密的汗珠,看見她眼睛裡倒映出來的自己——雙腿被拉開綁在椅子上,裙擺縮到大腿根部,滿臉是汗,下唇流著血。

「008號,」王昊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廣播詞,「把你的手放在007號的裙擺上。」

小璇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芷晴看得出來她在說什麼——對不起。

「掀起來,」王昊繼續說,「掀到腰的位置。讓各位旅客看清楚007號的服務設備。」

小璇的手伸過來的時候在發抖。她的指尖碰到芷晴的膝蓋,冰涼的,帶著剛才跪在塑膠墊上沾染的灰塵。指尖從膝蓋往上滑,滑過絲襪破爛的邊緣,滑過大腿內側因為跳蛋震動而緊繃的肌肉,然後捏住了紅色裙擺的邊緣。

裙擺往上掀。

芷晴感覺到布料從大腿上滑開,空氣直接貼上裸露的皮膚。裙擺被小璇一點一點地往上拉,拉到膝蓋上面,拉到大腿中間,拉到不能再拉的位置——腰際。矽膠軟管整條暴露出來,從她的身體裡延伸出來,沿著右腿內側貼住皮膚,尾端微微上翹,隨著跳蛋的節奏輕輕顫動。

手機快門響成一片。

小璇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落在芷晴的膝蓋上,溫熱的,在她冰涼的皮膚上燙出一個小小的圓點。然後第二滴,第三滴,沿著她的小腿往下滑。

芷晴看著小璇的臉。

那張清純的娃娃臉上滿是淚水,鼻頭通紅,嘴唇被咬得發白。她的雙手還捏著芷晴的裙擺,維持著掀開的姿勢,指尖因為用力而發青。她在哭,但她沒有把裙擺放下來。

芷晴的視線突然模糊了。

不是因為跳蛋的震動。不是因為那六個男人舉著手機拍她最不堪的樣子。不是因為束帶咬進腳踝的痛。

是因為小璇在哭。

是那張娃娃臉上為了她而忍耐的表情。是那雙顫抖的手,明明害怕得要命,卻還是聽話地掀開她的裙擺,因為如果不做的話,阿彪會更用力地掐她的手臂,王昊會把她調到更糟的地方。是那滴落在她膝蓋上的眼淚,溫熱的,帶著一個二十二歲女孩全部的歉意。

「不要——」

芷晴聽見自己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不是喊叫,不是哭泣,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一聲低吼。

她猛然往後撞。摺疊椅的金屬椅腳磨在塑膠墊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她用力扯右腳,束帶勒進腳踝的皮膚——然後鬆了。阿彪沒有收緊。尼龍束帶從椅腳上滑脫,她的右腳自由了。

她沒有想。身體比意識更快。右腿往上踢,膝蓋往上頂——她本來只是想掙脫,只是想站起來,只是想擋在小璇前面,把那個掀開裙擺的姿勢擋住,不要讓那些手機拍到小璇的臉。

但她的膝蓋撞到了東西。

一個悶悶的碰撞聲。小璇的身體往後倒。那雙捏著裙擺的手鬆開了,在空中劃了一個短促的弧線,然後整個人摔在塑膠墊上。後腦勺撞到旁邊那張摺疊椅的椅腳,金屬震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候機室裡迴盪。

全場安靜了。

手機快門停了。跳蛋還在震。那六個男人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半步。阿彪往前踏了一步又停住。王昊沒有動。

芷晴看著倒在地上的小璇。

她的短髮散在塑膠墊上,幾根頭髮黏在濕潤的臉頰上。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因為驚嚇而擴散。嘴唇微張,沒有發出聲音。額頭右側,靠近髮際線的位置,滲出一條細細的紅色。血沿著太陽穴往下流,流過眉毛,流到睫毛上,然後滴在塑膠墊上。

「……對不起。」

芷晴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細得像要斷掉。她想去扶小璇,但左腳還被綁在椅腳上,她只能半側著身子,右手往前伸,指尖離小璇的手臂還差一個手掌的距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聲音碎掉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和嘴唇上的血混在一起,沿著下巴滴在制服的白色領口上。她不是因為疼痛而哭。跳蛋還在震,束帶勒進腳踝的傷口在痛,下唇的結痂又裂得更開了——但她感覺不到這些。她只看見小璇躺在地上的樣子,看見那條從額頭上流下來的血,看見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裡映出來的自已。

是她撞的。是她。

王昊的皮鞋踩在塑膠墊上,發出輕微的吱嘎聲。他走到芷晴面前,低頭看著她。那個角度讓他的影子整個罩住她,擋住了天花板的日光燈。

「看到了嗎?」王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有趣的事情,「這就是你口中所謂的『保護』。你保護她,然後你親手把她撞倒。」

芷晴說不出話。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一連串破碎的吸氣聲。眼淚不停地流,流進嘴裡,鹹的,混著血腥味。

塑膠墊上傳來窸窣的聲音。小璇動了。她用手肘撐起身體,動作很慢,額頭上的血滴在她的裙擺上,紅色的,在白色的塑膠墊上拖出一條細線。她沒有去擦血,沒有按住傷口,而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往芷晴的方向爬過去。

她爬過那六個男人腳邊。其中一個舉著手機的人往後退了一步,鏡頭還是對著她,但他的手在抖。

小璇爬到芷晴面前。她沒有站起來,只是跪在芷晴的膝蓋旁邊,伸出右手,握住了芷晴還懸在半空中的手指。

「沒事的,」小璇說。她的聲音在發抖,額頭上的血流到嘴角,和她自己的眼淚混在一起。「沒事的,姐姐。」

芷晴崩潰了。

她抓著小璇的手指,整個人往前傾,額頭抵在小璇的肩膀上。哭聲從胸腔裡炸出來,不是嗚咽,不是啜泣,是那種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壓不住的嚎啕大哭。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脊背弓起來,制服的襯衫被汗水浸濕貼在背上,項圈的金屬牌撞在鎖骨上發出輕響。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不斷重複這三個字,聲音悶在小璇的制服布料裡,含糊不清。

小璇沒有說話。她只是握著芷晴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甲陷進芷晴的手背。她的額頭還在流血,血滴在芷晴的頭髮上,但她沒有放開手。

王昊站在旁邊,看著她們。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六個男人中有人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久到阿彪往前走了半步想說什麼又吞回去。

然後他轉向那六個男人,揚起手裡的遙控器,按下了關閉鍵。

芷晴體內的跳蛋停了。

震動停止的瞬間,她的身體反而猛烈地抖了一下。大腿內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膝蓋撞在摺疊椅的金屬邊緣上,但她沒有鬆開小璇的手。

「示範結束,」王昊說。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廣播式的平淡,不帶任何情緒。「各位旅客,今天的文化體驗環節到此為止。」

那六個男人中有人放下手機,有人還在拍。王昊沒有阻止他們,只是轉向阿彪,用下巴指了指門口的方向。阿彪點點頭,走上前去,粗魯地拉開候機室的門,對那六個男人說:「走啦走啦,收工啦。」

手機快門的聲音漸漸遠去。腳步聲沿著走廊消失。候機室裡只剩下日光燈的嗡嗡聲,還有芷晴壓抑不住的抽泣。

王昊走到摺疊椅前面,蹲下身。他的視線和芷晴平齊,那張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濃眉下面那雙眼睛像在看一件已經處理完畢的文件。

「明天開始,」他說,「你調去貨運站清潔組。007號,不再隸屬跨境巴士示範組。」

芷晴沒有抬頭。她的額頭還抵在小璇的肩膀上,眼淚把小璇的制服領口浸濕了一大片。

「008號留在候機室,」王昊繼續說,「繼續執行示範組的職務。你們正式分組,不再同組。」

小璇握著芷晴的手收緊了。她的手指猛地用力,指節捏得發白,但她沒有說話,沒有求情,沒有哭出聲。她只是把芷晴的手握得更緊,緊到兩個人的手背都浮起了青筋。

「阿彪,」王昊站起來,「把007號帶回舊貨運大樓。」

阿彪的腳步聲從門口移過來。芷晴感覺到手背上小璇的手指被拉開——阿彪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從小璇的肩膀上拉起來。她沒有掙扎。她的腿軟得像兩條濕透的繩子,站不住,整個人的重量掛在阿彪的手上。

阿彪解開她左腳踝的束帶。尼龍材質從皮膚上剝離的時候扯掉了一小塊凝結的血痂,新的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沿著腳踝往下流。阿彪沒有等她站穩,直接抓住她的上臂,把她往門口拖。

芷晴被拖著轉過身。她在門口回頭了。

小璇還跪在塑膠墊上。那張娃娃臉上滿是眼淚和血跡,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血,把右半邊臉染成淡紅色。她沒有去擦,沒有站起來,只是跪在那裡,雙手放在大腿上,指尖還保持著剛才握住芷晴的姿勢。

她在目送她。

芷晴的視線被淚水糊成一片。小璇的身影在模糊的水光裡變成一個紅白色的輪廓——紅色裙擺、白色襯衫、黑色絲襪上破爛的洞口——跪在白色的塑膠墊上,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阿彪把她拖出候機室的門。走廊的日光燈比候機室更刺眼,照在她哭腫的眼睛上,像針在扎。她聽見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金屬門鎖扣上的聲音。

最後一眼。

小璇跪在原地的姿勢沒有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在說什麼。芷晴讀不出她的嘴型,但她知道那是什麼。

「姐姐。」

門關上了。走廊裡只剩下阿彪的腳步聲、腰間鑰匙串的叮噹聲,還有芷晴被拖著走時高跟鞋刮在地板上的摩擦聲。跳蛋還在她體內,沒有震動,但矽膠軟管還貼在她的大腿內側,隨著她被拖行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沒有力氣去管它了。

她只是不停地回頭,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門縫下面透出來的那一條細細的光。小璇在門的另一邊,額頭流著血,跪在塑膠墊上。

是她親手把她留在那裡的。

芷晴閉上眼睛。眼淚從睫毛縫裡滲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滑,流過下唇裂開的傷口,流過脖子上那塊刻著「社會服務人員編制·第007號」的金屬牌,滴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貨運站清潔組。明天開始。不再同組。

阿彪的手抓著她的上臂,指甲陷進她制服襯衫的布料裡。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鏽跡斑斑,門縫裡透出夜晚的冷風。她聽見遠處飛機起飛的聲音,引擎轟鳴,輪子離開跑道,機頭拉起,衝進夜空的雲層裡。

她曾經在那樣的飛機上。穿著國泰的紅色制服,戴著金色的名牌,用流利的英文問旅客需要什麼飲料。小璇會推著飲料車從走道另一端走過來,對她眨眨眼,用口型說「好累喔」。

現在小璇跪在候機室的塑膠墊上,額頭流著血,目送她被拖走。

阿彪推開鐵門。夜晚的冷風灌進來,吹在她哭濕的臉上,冰涼刺骨。舊貨運大樓的輪廓在不遠處的黑暗中浮現,沒有燈光,只有跑道邊緣的導航燈一明一滅。

她跌跌撞撞地被拖進黑夜裡。身後那扇鐵門砰一聲關上,把候機室的光線、小璇的身影、還有她自己崩潰的哭聲,全部隔絕在門的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