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下午兩點,機場禁區內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裡,冷氣開得極強。十多名前國泰空姐穿著整齊的紅白黑制服坐在折疊椅上,黑色絲襪包裹的雙腿併攏,高跟鞋尖輕輕抵住地板。她們低聲交談,語氣裡帶著困惑和不安,沒有人知道今天被召集到這裡的原因。
芷晴坐在小璇旁邊,雙臂交叉在胸前,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講臺。她從早上就覺得不對勁——昨天還正常運作的航班排程系統,今天突然顯示她們全體被調離原定航線,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從未見過的新面孔。
「芷晴姐⋯⋯」小璇拉了拉她的袖口,聲音細得像蚊子,「我聽人講,公司呢排俾內地政府接管咗,會唔會⋯⋯」
「唔好自己嚇自己。」芷晴打斷她,語氣比平時更硬,因為她自己也說不準那股壓在胸口的不安是什麼。她拍了拍小璇的手背,「冇事嘅。」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王昊走進來的時候,皮鞋敲在水磨石地板上的聲音很慢、很穩。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方臉上掛著一種讓人極度不舒服的微笑——那種笑容不像在笑,像在打量獵物。他身後跟著三個人:一個虎背熊腰、滿臉橫肉的男人,芷晴後來才知道他叫阿彪;另外兩個同樣壯碩,站在門兩側,像兩堵肉牆。
空姐們的聲音瞬間消失。
王昊站上講臺,雙手撐在講臺邊緣,目光一個一個地掃過臺下那些精緻的臉孔。他的視線在芷晴臉上停了一秒,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各位,」他用普通話開口,聲調平穩得像在宣讀天氣報告,「由今日開始,你哋唔再係國泰航空嘅空姐。根據新簽訂嘅管理協議,你哋全體被調入『社會服務人員編制』,直接向我——王昊——匯報。」
臺下炸開了鍋。
「咩話?」「社會服務?我哋係專業空姐嚟㗎!」「你憑咩——」
王昊沒有理會那些此起彼落的粵語抗議。他從公文袋裡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手腕一甩,文件啪一聲摔在講臺上,聲音在四方牆壁之間來回彈跳。
「呢份係你哋嘅新合約。」他說,「簽咗佢,你哋可以繼續著住呢套制服喺機場出入。唔簽嘅——」他頓了頓,目光飄向門口的阿彪,「阿彪佢哋會護送你離開。離開之後去邊度,就唔關我事喇。」
芷晴已經拿起了一份合約。她的眼睛飛快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文,臉色一頁比一頁白。
『第一條:簽約人必須在任何公共場所對內地公民保持微笑及鞠躬,不得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於語言、表情、肢體動作——表現優越感。』
『第四條:若遭內地乘客觸摸身體任何部位,簽約人不得拒絕、退縮或表現不悅。』
『第七條:簽約人須配合上級安排之「文化體驗活動」,以實際行動展示對內地文化之尊重與認同。』
「⋯⋯你痴線㗎?」芷晴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她抬起頭,眼睛裡像燒著兩團火。她啪一聲把合約拍在桌上,站了起來,用英文一字一字地說:「This is a violation of basic human rights. I will not sign this piece of shit.」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結了。
王昊看著她,沒有生氣。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種笑讓芷晴的後頸竄過一陣寒意。
「芷晴,係咪?」王昊慢慢地說,手指在投影機的遙控器上按了一下。
投影螢幕亮了。
畫面裡,離境大堂的冷白燈光下,芷晴正用普通話對一群內地旅客說:「你哋識唔識講英文㗎?」她的嘴角掛著輕蔑的弧度,語氣尖銳得像一把剪刀,「坐國際航線連基本英文都唔識,你哋點樣去到外國呀?」
拍攝角度是側面的,收音極其清晰。她每一個音節、每一個輕蔑的眼神、每一次不耐煩的嘆息,都被錄得清清楚楚。
芷晴的臉色刷地變了。
小璇在旁邊倒抽一口涼氣,手緊緊抓住芷晴的衣袖。其他空姐全部噤聲,看著螢幕上的畫面,又看著芷晴,眼裡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
「你⋯⋯你偷拍我?」芷晴的聲音在發抖。
「偷拍?」王昊關掉投影,雙手重新撐在講臺上,身體微微前傾,「我只係紀錄咗一個香港空姐點樣用專業身份羞辱內地旅客嘅完整過程。呢條片,我可以傳俾你公司嘅高層,可以傳俾傳媒,可以傳俾航空管理局。」他停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你以後唔好話做空姐,連機場入境大堂都唔使旨意再行入去。」
芷晴站著,拳頭握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王昊說的是事實——那條片一旦公開,她的職業生涯就徹底完了。她不怕丟掉這份工,但她怕的是⋯⋯她怕的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只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困難。
「芷晴姐⋯⋯」小璇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很輕、很顫。芷晴轉頭,看見小璇的娃娃臉上掛著兩行眼淚,嘴唇白得沒有血色。她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懸在合約簽名欄的上方,整隻手都在抖。
「對唔住⋯⋯」小璇說完這三個字,筆尖落下,在紙上劃出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芷晴想伸手去搶那支筆,但她的手被小璇按住了。小璇的手很冰,冰得像剛從雪櫃裡拿出來的。「我唔想冇咗份工⋯⋯我唔想俾人拉⋯⋯」小璇的聲音碎成一片一片的,眼淚滴在合約紙上,暈開了剛簽上去的墨跡。
安靜只維持了幾秒。然後,第二個空姐拿起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筆尖刮過紙面的聲音此起彼落,像某種整齊劃一的儀式。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黑色絲襪包裹的膝蓋在桌下輕輕碰撞彼此,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桌面上的合約一份一份被翻到最後一頁,又一份一份被推回原位。
最後,全場只剩下芷晴一個人還站著。
王昊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不急不躁,像一隻已經把老鼠逼到牆角的貓,享受著最後那一點追逐的樂趣。「芷晴小姐,」他把一支筆放在她面前那疊合約上,筆身滾了兩圈,停在紙面上,「輪到你。」
芷晴瞪著他,眼睛裡全是血絲。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支筆。筆桿是普通的黑色塑膠筆,很輕,但她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根燒紅的鐵棍。她翻到簽名欄,筆尖戳下去——用力到幾乎戳穿了紙面——然後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放下來的時候,在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穿透了好幾頁。
王昊拿起那疊合約,用拇指翻了一遍,確認每一份都簽了名。他把它們放進公文袋,拉上拉鍊,然後轉頭看向阿彪。
「今晚,」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機場巴士,示範第一場文化體驗。」
阿彪那張橫肉縱生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他舔了舔嘴唇,目光掃過臺下那排僵硬的身影,最後停在芷晴臉上。
芷晴沒有避開他的視線。她咬著下唇,咬到幾乎嘗到血鏽味,眼眶裡有水光在打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她身旁的小璇已經把臉埋進雙手裡,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黑色絲襪包裹的膝蓋緊緊夾在一起,高跟鞋尖在地板上劃出細微的刮痕。
會議室天花板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冷氣出風口的白煙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那十幾個紅色制服的身影。窗外停機坪上,一架飛機正在緩緩滑向跑道,引擎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
門在所有人身後關上了。
接著,走廊裡傳來阿彪粗啞的笑聲,和王昊皮鞋敲在地板上的節奏,一步一步,不急不緩,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