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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 香港空姐的最後驕傲

香港國際機場離境大堂的空調開得極猛,冷氣從天花板出風口直直灌下來,吹得免稅店門口的廣告旗幔獵獵作響。七月中旬的盛夏,玻璃帷幕外頭停機坪被烈日曬出一層浮動的熱浪,但芷晴站在閘口櫃檯前,只覺得這冷氣恰到好處——足夠讓她保持精神抖擻,足夠讓身上那套國泰紅白黑制服筆挺如新。

她微微側身,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輕點登機證掃描器,螢幕跳出一串英文確認訊息。面前那位滿頭銀髮的英籍老先生遞上護照,她用一口幾乎聽不出任何口音的倫敦腔英語流利地說:「Mr. Harrington, your seat 12A is on the left aisle. The cabin crew will assist you with your carry-on. Have a pleasant flight.」

老先生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連連點頭說了幾聲「excellent」。芷晴保持著標準的八顆牙微笑,目送他走進空橋,才稍稍鬆下肩膀。她轉頭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小璇,對方正低著頭整理櫃檯上的文件,短髮髮尾貼在耳後,露出一截白淨的後頸。

「你睇嚇佢哋。」芷晴忽然用粵語壓低聲音說,下巴朝閘口外那排塑膠座椅微微一揚。

小璇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心頭立刻揪緊。那排座椅上坐了七八個拖著廉價行李袋的旅客,男男女女都穿著顏色鮮亮得有些刺眼的運動服,其中一個中年男人正手忙腳亂地翻找隨身揹包,登機證從他指縫間滑落,飄到地上又被旁邊的同伴一腳踩住。他們用帶著濃厚鄉音的普通話大聲交談,互相爭執著到底該去哪個閘口登機,聲音在整個離境大堂迴盪,引來其他旅客側目。

「連基本機場程序都唔識,真係失禮死人。」芷晴嘴角浮起一抹冷笑,黑絲襪包裹的長腿在櫃檯下交疊,高跟鞋鞋尖輕輕點著地面,「以前仲話大陸人有錢咗,有錢又點?咪又係咁。」

小璇慌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指尖微微發抖。「芷晴⋯⋯唔好咁大聲啦,俾人聽到唔好㗎。」她的聲音又輕又細,像怕驚動什麼似的。芷晴卻不以為然地甩開她的手,反而挺直了腰桿。那套紅白相間的制服將她的身形襯得格外高挑,白色襯衫領口別著國泰的金色徽章,紅色窄裙緊貼腰臀曲線,裙擺剛好落在膝上三吋,露出被黑色絲襪裹得光滑筆直的雙腿。她一直覺得這身制服是身份的象徵,穿上它就代表香港的效率、香港的國際視野、香港人與那些「北邊來的」截然不同的文明水準。

「驚咩啫?」芷晴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故意提高了聲量。她踩著高跟鞋走向那排座椅,每一步都敲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黑色絲襪在機場日光燈下泛著低調的光澤。她停在那些內地旅客面前,紅唇微啟,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一字一頓地問:「你們會不會說英文啊?」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那個正在翻揹包的中年男人停下了動作,手指還插在夾層裡,整個人僵在原地。他旁邊的女人脹紅了臉,低下頭不敢直視芷晴的眼睛。其他幾個同伴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接話。沉默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們頭上,尷尬在空氣中凝結成肉眼可見的東西。

芷晴就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嘴角那抹笑意始終沒有消失。她享受這種感覺——這種用語言、用氣勢、用一身筆挺制服所帶來的優越感。她覺得自己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在提醒這些人,來到香港就要守香港的規矩,就要有基本的國際禮儀。連英文都不會說,憑什麼坐國泰的航班?

小璇站在櫃檯後面,手指緊緊絞著制服裙擺,臉色白得像紙。她從小就是這樣的個性,怕事、怕衝突、怕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她依賴芷晴的強勢,羨慕芷晴的勇敢,但同時也隱約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不安。她看見芷晴的背影在日光燈下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道影子落在那些沉默的內地旅客身上,像一條無形的鞭子。

就在這個時候,貴賓室的玻璃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

王昊從裡面走出來。他穿著一套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裝,白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沒有打領帶,反而顯出一種不怒自威的從容。方正的臉龐上濃眉微蹙,手裡握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他本來是要去另一個閘口巡視的,但腳步卻停了下來。

他看見了那一幕。

穿著紅白黑制服的空姐,踩著高跟鞋站在一排內地旅客面前,臉上的表情寫滿了輕蔑與不耐。那些旅客低著頭,沒有人說話,像一群被訓斥的小學生。王昊沒有立刻走上前,他只是站在貴賓室門口,面無表情地舉起手機,對準芷晴的方向,按下了快門。

喀嚓。喀嚓。喀嚓。

他拍了三張照片。第一張是芷晴的正面,五官精緻的臉上掛著高傲的表情。第二張是她的全身,紅白黑制服、黑色絲襪、高跟鞋,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第三張是那些沉默的內地旅客,他們低垂的頭顱和握緊行李袋的手指。

王昊把手機收回西裝內袋,舉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他看著芷晴轉身走回櫃檯的背影,看著小璇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看著那些內地旅客終於站起身、拖著行李袋走向另一個閘口。

他的表情始終沒有任何變化。

王昊從西裝口袋裡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電話那頭響了兩聲就接通了,傳來一個粗啞的男聲:「喂,王生?」

「阿彪,」王昊的聲音很低,很低,像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呢批空姐太耐冇受過教訓。」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手機螢幕,落在遠處芷晴正在整理登機證的側臉上。她此刻正笑著用粵語跟小璇說了些什麼,小璇被她逗得掩住嘴輕笑,兩個人完全沒有察覺到這邊的視線。

「係時候換一份新合約俾佢哋簽。」王昊說完這句話,就把電話掛了。

他將空咖啡杯放在旁邊的垃圾桶蓋子上,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轉身走回貴賓室。玻璃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光潔的門面上映出離境大堂的倒影——那兩個空姐還站在閘口櫃檯前,紅色制服在冷白燈光下像兩團小小的火焰,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人用鏡頭定格在某個無法回頭的瞬間。

櫃檯那邊,芷晴正伸手幫小璇整理歪掉的領巾,指尖輕巧地繞過金色徽章,把絲巾摺成標準的三角形。「你成日都咁緊張,條領巾歪咗都唔知。」她的語氣帶著大姐姐式的寵溺,和剛才面對內地旅客時的尖銳判若兩人。小璇乖乖地仰著下巴讓她整理,輕聲說:「我淨係覺得⋯⋯頭先唔應該咁樣講嘢㗎。」

「傻妹,」芷晴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我哋係香港人,做緊國際航線嘅空姐,對乘客有要求係應該㗎。你驚咩啫?」

小璇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簾,看著自己黑色絲襪包裹的小腿。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芷晴的手溫溫地搭在她肩膀上,像一直以來那樣,讓她感到安心,讓她覺得只要有芷晴在,什麼都不用怕。

登機廣播響起來了,一把溫柔的女聲用粵語、普通話和英語輪流播報最後召集訊息。芷晴拍了拍小璇的肩膀,說:「收工之後去食糖水?我請。」

「好呀。」小璇彎起眼睛笑了。

她們並肩走向員工通道,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節奏漸漸遠去。離境大堂的人潮來來去去,沒有人注意到貴賓室那扇緊閉的玻璃門後面,有一雙眼睛正在電腦螢幕上打開了三張剛剛傳輸過來的照片,放大、檢視、存檔。

那份新合約,很快就會送到她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