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喀嗒一聲轉開的時候,芷晴已經醒了。她背靠著水泥牆坐了一整夜,體內的跳蛋像一枚被體溫焐熱的鵝卵石,安靜地待在她身體深處,只有那根矽膠軟管貼著大腿內側,每當她換姿勢就輕輕扯動一下。她沒有睡,但她閉著眼睛,讓身體在黑暗中靜止不動,像一臺關掉電源的機器。
阿彪推開鐵門,晨光從他背後灌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銳利的長方形光塊。
「起身。」他說,聲音還帶著清晨的沙啞。他腰間的鑰匙串叮噹作響,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來回彈跳。
芷晴睜開眼睛,沒有說話。她用雙手撐著地面站起來,大腿內側的肌肉痠軟得像被人用棍子打過,但她站穩了。她用手指把裙擺往下拉了拉,感覺到領口內側的金屬片壓在鎖骨上,冰涼的,尖角輕輕刮過皮膚,留下一道不明顯的白痕。
阿彪沒有碰她。他只是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五根手指不耐煩地輪流敲打自己的大腿外側。芷晴從他身邊走過去,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煙味和汗味的氣息,沒有變過,從第一天開始就是這個味道。
停機坪上停著一輛行李拖車,王昊站在拖車旁邊,一隻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壯的前臂。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切成明暗兩半。
芷晴走近的時候,他抬起頭,嘴角往上一勾。
「早晨。」他說,語氣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今日有個新安排俾你。」
芷晴沒有回答。她站在他面前,雙手垂在身側,十根手指微微彎曲,指甲抵著掌心。她感覺到體內的跳蛋被體溫焐了一整夜之後,矽膠的表面變得更加柔軟,貼在黏膜上的觸感像一枚被含在嘴裡的硬糖。
王昊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用拇指在背面敲了兩下。
「今日你要去出境大廳做『高貴示範』。」他說,「你要企喺示範臺上面,示範新制服嘅正確穿著方式。全程要保持笑容,保持儀態,保持你哋國泰空姐嘅高貴氣質。」他頓了一下,把頭微微側向一邊,看著芷晴的眼睛。「如果你做唔到,我就將小璇調去跨境巴士示範組。你知嗰邊係咩情況。」
芷晴的瞳孔縮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手心裡的指甲又往肉裡陷了一分。
「我明。」她說。聲音很平,像一張被拉得太緊的布。
王昊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枚黑色的遙控器。遙控器很小,只有兩根手指寬,上面有三個按鈕,他用拇指摩擦著最左邊那顆,沒有按下去。他把遙控器放回口袋,用手掌在口袋外面拍了兩下,布料底下鼓起一個小小的長方形輪廓。
「保持你嘅高貴,」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芷晴聽得見,「我哋先至有得玩落去。」
出境大廳的示範臺設在免稅店旁邊,是一個圓形的高臺,直徑大約兩公尺,檯面鋪著灰色地毯,邊緣鑲了一圈不鏽鋼條。檯子周圍已經站了一些旅客,有的拖著行李箱,有的背著揹包,有的拿著手機在拍照。他們臉上的表情各式各樣——好奇、無聊、期待、冷漠。
芷晴被阿彪帶到示範臺側面的員工通道入口。她站在那裡,隔著一道灰色的布簾,聽得到外面旅客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還有免稅店廣播的聲音,一個女聲用普通話和粵語輪流播報今天的折扣資訊。
她深吸一口氣,把肩膀往後扳,感覺到脊椎一節一節對上的聲音。領口內側的金屬片又刮過鎖骨,這次刮得比剛才重了一點,鋒利的邊緣在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但她沒有低頭去看。
布簾拉開。她走出去。
臺上的燈光很亮,是那種機場專用的冷白色熒光燈,打在頭頂上,把她整個人照得無所遁形。她一步一步走向臺中央,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但她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大,大到她懷疑整個大廳的人都聽得到。
體內的跳蛋突然震了。
不是最低檔。是第二檔。震動從身體深處炸開,像有人在她體內按下了某個開關,一股痠麻的電流從尾椎骨一路竄上後腦勺,她的小腿肌肉猛地收縮了一下,高跟鞋在地毯上絆了一跤。
「嗯……!」
聲音從她唇縫裡洩出來,很短,很輕,像一聲被捏碎的嘆息。她把那聲呻吟吞回去,咬緊後槽牙,感覺到自己下顎的肌肉繃得像一條鋼索。
她沒有停下來。她繼續走,一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高跟鞋的鞋尖在地毯上戳出一個個淺淺的凹痕。她走到臺中央,轉過身,面向臺下的旅客。
她的笑容揚起來了。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露出六顆牙齒,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是那種對著鏡子練習過一千遍的笑容。但她的眼眶有點發紅,下眼瞼的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在冷白燈光下亮得像兩片碎玻璃。
「各位旅客早晨,」她用普通話說,聲音平穩,咬字清晰,「今日我將為大家示範社會服務人員新制服嘅正確穿著方式。」
臺下有人舉起手機。一個男人,戴著棒球帽,站在人群的邊緣,把手機舉到胸口的高度,鏡頭對準她。芷晴瞥了他一眼,感覺到自己的胃像被人用手捏了一下,但她沒有移開視線。她維持著笑容,把雙手放在身前,十根手指交疊在小腹前,標準的站姿,標準的儀態,標準的一切。
跳蛋還在震。第二檔的震動頻率不高,但振幅很大,每一次震動都像有人用指節在她體內敲了一下。她感覺得到那枚矽膠的鵝卵石在黏膜上緩慢地滾動,表面的環狀紋路刮過敏感的內壁,每一次摩擦都讓她的膝蓋微微發軟。她的大腿內側滲出一層薄汗,汗珠沿著皮膚往下滑,滑過矽膠軟管的邊緣,癢癢的,像有螞蟻在爬。
「新制服嘅上衣為白色襯衫,採用修身剪裁,」她開始示範,用手指捏住襯衫的下擺,輕輕拉平,「領口為標準尖領設計,扣鈕為銀色金屬材質——」
她說話的時候,感覺到自己小腹深處有一股熱氣在擴散,像有人在她體內倒了一杯溫水,液體沿著血管往四肢蔓延,指尖開始發麻,腳趾在漆皮高跟鞋裡蜷起來又鬆開。她的呼吸變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點,襯衫的布料在胸前繃緊又鬆弛,繃緊又鬆弛。
臺下的旅客沒有發現。他們看著她,聽著她,繼續用手機拍照。那個戴棒球帽的男人把手機舉高了一點,鏡頭從她的臉往下移,慢慢掃過她的胸口、腰身、裙擺、黑絲襪包裹的小腿,最後停在漆皮高跟鞋的鞋尖上。
芷晴感覺到自己眼眶裡的水光又亮了一分。她把舌頭抵住上顎,用力吸了一口氣,讓冰冷的空氣灌進氣管,壓住那股快要從喉嚨裡衝出來的呻吟。
「——下身為紅色短裙,長度為膝上三吋,」她繼續說,用手指捏住裙擺的邊緣,把裙子往下拉了半吋,「裙身採用A字剪裁,後方設有隱形拉鏈——」
跳蛋的震動突然強了一檔。
第三檔。
「啊、」
聲音從她唇縫裡洩出來,這次比剛才長了一點,尾音往上飄,像一個被折斷的問號。她感覺到自己小腹的肌肉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痠麻的電流從體內炸開,沿著脊椎往上竄,竄到後腦勺,然後炸成一片白色的光。她的膝蓋彎了一下,高跟鞋在地毯上滑出半吋,但她用手撐住了自己的大腿,把自己撐住了。
她抬起頭,笑容還掛在臉上。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嘴唇在發抖,下唇的邊緣滲出一排淺淺的齒痕,是她自己咬的。
臺下有人笑了。不是很大聲的笑,是那種從鼻孔裡噴出來的、帶著輕蔑的嗤笑。芷晴不知道是誰,她沒有去看。她只是把自己的腰挺得更直了一點,感覺到領口內側的金屬片又刮過鎖骨,這次颳得很深,皮膚被割破了一點,滲出一顆血珠,小小的,圓圓的,像一粒紅豆。
「——配搭黑色絲襪及漆皮高跟鞋,」她把示範做完,聲音開始有點抖,但咬字還是清楚的,「整體以紅、白、黑三色為主調,展現社會服務人員嘅專業形象。多謝各位。」
她鞠了一躬。身體彎下去的時候,體內的跳蛋跟著換了角度,矽膠軟管被扯了一下,尾端刮過大腿內側的皮膚,留下一道不明顯的紅痕。她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熱氣已經蔓延到了胸口,鎖骨以下的皮膚開始發燙,汗水沿著脊椎往下流,把襯衫的後背浸出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示範結束。她走回臺側,腳步比剛才慢了一點,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膝蓋還在發軟,大腿內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但她沒有停下來。她走到布簾後面,站定,然後彎下腰,把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嗯……嗯……」
她讓聲音從唇縫裡洩出來,很輕,很細,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在舔自己的傷口。她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眼眶裡的水光越來越滿,快要溢出來了,但她沒有眨眼睛。她用力睜著眼,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不讓它掉下來。
腳步聲。皮鞋踩在拋光混凝土地面上的聲音,很沉,很穩,一步一響。
王昊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她沒有抬頭,但她看得到他的皮鞋——黑色的,鞋頭擦得很亮,皮革表面倒映出頭頂的冷白燈光,兩個小小的光點在鞋尖上晃動。
「做得唔錯。」他說,聲音從她頭頂壓下來,「聽日你同小璇會編入『跨境巴士示範組』,編號007同008。」
芷晴的瞳孔猛地收縮。她抬起頭,眼眶裡的水光在冷白燈光下亮得像兩片碎玻璃。她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好幾下都沒有發出聲音。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彎起來,指甲摳進掌心,摳得很深,深到皮膚被刺破了一點,滲出一顆血珠,跟她鎖骨上那顆一模一樣。
「唔——」
她的聲音被跳蛋的震動打斷了。
第四檔。
「啊……!」
她彎下腰,雙手從膝蓋上滑下來,撐在地毯上。她的十根手指用力摳住地毯的絨毛,指節發白,指甲陷進絨毛的縫隙裡。她感覺到自己體內像被人塞進了一臺小型馬達,震動的頻率高到讓她分辨不出單獨的震動,只感覺得到一片模糊的痠麻,從身體深處往外擴散,蔓延到小腹、大腿、膝蓋、腳趾。她的大腿內側開始劇烈地抽搐,黑絲襪底下的肌肉像一條條被電擊的蛇,不規則地跳動。
「嗯……嗯、唔……!」
她把臉埋進自己的手臂裡,嘴唇抵著襯衫的袖口,讓聲音被布料悶住。悶住的聲音聽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悶悶的,糊糊的,尾音被拉得很長,然後斷掉,再拉長,再斷掉。
王昊站在她面前,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拇指按在遙控器上。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像在看一臺正在運轉的機器。他等了十秒,然後把拇指從按鈕上移開。
跳蛋停了。
芷晴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毯,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瀏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臉頰泛紅,嘴唇發白,眼眶裡的水光終於溢出來了,兩道淚痕沿著臉頰往下滑,滑過下巴,滴在地毯上,被灰色的絨毛吸進去,留下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王昊蹲下來,把臉湊近她。她聞得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阿彪那種煙味和汗味,是一種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乾淨,很冷。
「好好休息。」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哄一個小孩。「聽日你哋兩個一齊上車。」
他站起來,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拋光混凝土地面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變遠,最後被免稅店的廣播聲蓋過去。那個女聲還在用普通話和粵語輪流播報今天的折扣資訊,聲音很甜,很亮,像一層糖漿,把整個大廳都裹住了。
芷晴跪在地上,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她的眼眶發紅,淚水還在流,但她沒有哭出聲音。她只是跪在那裡,雙手撐著地毯,十根手指還摳在絨毛裡,指甲陷得很深,深到指縫裡滲出一絲血絲。
體內的跳蛋還在她身體深處,安靜地待著,像一枚被體溫焐熱的鵝卵石。她知道它隨時會再動。明天,在跨境巴士上,它會再動。小璇會在旁邊,看著她,而她不能讓小璇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她不能。
她慢慢撐起身體,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痕,把裙擺往下拉了拉,遮住大腿內側那根矽膠軟管留下的紅痕。她站起來,膝蓋還在抖,但她站穩了。她感覺到領口內側的金屬片壓在鎖骨的傷口上,冰涼的,尖角抵著破皮的皮膚,刺刺的,痛痛的,但很真實。
她深吸一口氣,把肩膀往後扳。脊椎一節一節對上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很輕,很脆,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