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西裝的男人從第三排站起來的時候,芷晴正在數自己的呼吸。第四口氣吸到一半,她看到那雙皮鞋停在走道正中央,皮鞋頭對著她的方向。男人從王昊手中接過遙控器的動作很慢,慢到芷晴可以看清楚他袖口的鈕扣是銀色的,上面刻著她看不懂的字母。
「第三檔。」王昊的聲音從喇叭傳出來,語氣像在宣佈今日的航班編號。「第三檔震動模式,時間四十五秒。」
跳蛋在體內突然活了過來。
不是從低到高的爬升,是直接撞上來的。環狀紋路在第三檔的速度下不再是波浪,變成了一圈一圈的鋸齒,以極高的頻率在內壁上來回輾磨。芷晴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彎了一下,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她的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出來,因為她把那口氣死死壓在喉嚨底下,壓成一塊又硬又燙的石頭。
小璇的手在她掌心裡痙攣了一下。芷晴感覺到自己握得太緊了,指甲一定掐進去了,但她鬆不開。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腿上,大腿內側的肌肉繃得像兩條鋼索,膝蓋死死夾緊,骨頭抵著骨頭,連小璇的膝蓋都被她壓得往後縮了半寸。
「望住我。」芷晴說。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聲音還在。小璇的眼淚一顆接一顆落在裙擺上,紅色的布料已經濕了一小片,暈開的深色像一朵正在綻開的花。但她聽話地看著芷晴的眼睛,沒有轉頭去看那些舉著手機的乘客,沒有去看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手指按在遙控器上的模樣。
「二十秒。」王昊說。
芷晴感覺到自己大腿內側的肌肉開始抽搐。不是酸,是一種從身體深處蔓延出來的麻,像電線短路時跳動的藍色火花,從那一點開始,沿著神經一路燒到腳趾尖。她的腳趾在高跟鞋裡蜷起來,蜷得太緊,腳背的筋都浮出來了,黑色的絲襪被撐出一道一道細微的紋路。
小璇的手指反握過來。她沒有說話,但她握住了芷晴的手,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交錯,汗水和眼淚混在兩人的掌心之間,濕漉漉的,溫熱的。
「時間到。」王昊說。
震動停了。芷晴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額頭幾乎要撞上前排座椅的椅背。她撐住了,用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膝蓋,另一隻手還握著小璇。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很重,像跑完四百米之後那種從肺臟深處擠出來的喘息。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跳,一跳一跳的,隔著絲襪都看得出來。
「多謝第二位乘客。」王昊的皮鞋聲從走道那頭傳過來,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各位乘客,今日嘅文化體驗環節就到呢度。我哋好快就會抵達機場,抵達之後,007號同008號將會喺出境大廳為各位示範『高貴服務標準』。」
芷晴抬起頭。她看到王昊站在車頭,一隻手扶著椅背,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遙控器的形狀隔著布料凸出來,像一隻睡著的動物。王昊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的腿。她的裙擺在剛才的震動中往上縮了兩寸,黑色的絲襪在巴士的日光燈下映出一層薄薄的光。
「整理好制服。」王昊說。「你仲有五分鐘。」
巴士轉了個彎,機場航廈的白色外牆從車窗外面滑進來,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刺眼。芷晴放開小璇的手,低頭把裙擺拉回原位。她的手指在拉裙擺的時候碰到自己大腿內側,那裡的絲襪還是熱的,布料上殘留著跳蛋震動時摩擦出的溫度。她把襯衫的下擺塞回裙子裡,手指摸到領口內側那兩片金屬片,行李牌殘片和鎖芯簧片貼在她的鎖骨下方,被她自己的體溫焐得微微發燙。
「芷晴姐。」小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小,像貓叫。
芷晴轉頭看她。小璇的臉是花的,眼淚把粉底沖出兩道淺淺的溝,從眼角一路延伸到下巴。她的短髮亂了,幾縷髮絲黏在濕潤的臉頰上,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更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輛巴士上的人。
「幫我。」小璇說。她把臉湊過來,下巴微微抬起,像一隻讓同伴幫忙理毛的貓。
芷晴用拇指擦掉小璇臉頰上的淚痕,動作很輕,像在擦一片很薄的瓷器。她把小璇的短髮攏到耳後,手指順著耳廓的弧度滑下來,在耳垂的地方停了一下。小璇的耳垂很軟,軟得幾乎沒有形狀,像一小塊快要融掉的奶油。
「一陣上到去,」芷晴說,一邊替小璇整理襯衫的領口,「你只需要企喺我隔籬。乜都唔使講,乜都唔使做。明唔明白?」
小璇點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又點了一下頭。
巴士在機場出境大廳外的落客區停下來。門打開的時候,午後的熱風灌進車廂,帶著飛機燃油的味道和柏油路面被太陽曬過之後的焦味。乘客們魚貫下車,皮鞋和運動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參差不齊的腳步聲。那個穿西裝的男人經過芷晴身邊時,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視線在她領口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王昊是最後一個下車的。他站在車門旁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芷晴。
「抹嚇面。」他說。語氣很平淡,不是關心,也不是命令,就只是說一句話。
芷晴接過紙巾。紙巾是白色的,沒有任何花紋,邊緣切得很整齊。她用它按了按額角,紙巾離開皮膚的時候濕了一小片。她這才發現自己流了很多汗,汗從髮際線一路淌下來,沿著太陽穴流到下巴,在鎖骨上方積成一小灘亮晶晶的水光。
「多謝。」她說。
王昊沒有回答。他轉身走進出境大廳的自動門,門在他身後關上,玻璃門上反射出芷晴自己的倒影。她看到一個穿著紅裙白襯衫的女人,頭髮有點亂,但脊背挺得很直。那條黑色的項圈在領口上方露出一小截,金屬牌在日光下反著光,上面的數字「007」清晰可見。
她深吸一口氣,牽起小璇的手,走進自動門。
出境大廳的空調很冷,冷到芷晴走進去的瞬間手臂上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大廳裡人來人往,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從她們身邊走過,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抬頭看航班資訊螢幕,沒有人注意到兩個穿著紅裙的空姐走進服務櫃檯後方。櫃檯是白色的,檯面上擺著一排電腦螢幕,螢幕保護程式是國泰航空的標誌,一隻展翅的鳥,綠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慢慢飄移。
芷晴在櫃檯後方站定。她把肩膀往後扳了一下,感覺到自己脊椎一節一節對上的聲音。體內的跳蛋還在,矽膠的形狀像一枚被體溫焐熱的鵝卵石,安靜地待在她身體深處。她知道它隨時會動,但現在它沒有動。現在她只需要站著,微笑,說話。
「企呢度。」她對小璇說,指了指自己右手邊的位置。「乜都唔使做。」
小璇站到她旁邊。她的雙手在下腹前絞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纏繞,像一窩受驚的小蛇。但她站直了,肩膀沒有縮起來,下巴也沒有壓低。
王昊站在櫃檯側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手機,拇指在螢幕上滑動。芷晴知道他隨時可以把拇指移到另一個畫面,點下去,然後她體內的那枚跳蛋就會開始震動。但她沒有看他。她看著櫃檯前方,看著那些拖著行李箱走過來的人。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手上拿著一張登機證,表情焦急。
「你好,請問CX888去北京嘅登機閘口係幾多號?」女人用普通話問。
芷晴彎起嘴角。她的笑容很標準,是那種在國泰受訓時對著鏡子練習過一千遍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剛好露出六顆牙齒,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
「您好,CX888前往北京嘅登機閘口係十五號。」她用普通話回答,聲音平穩,咬字清晰。「請您沿住右邊嘅通道一直行,大約八分鐘路程。而家開始登機,請您盡快前往。」
女人道了謝,轉身走了。芷晴的笑容還掛在臉上,沒有立刻消失,而是慢慢收起來,像潮水從沙灘上退去。她感覺到自己額角又滲出一層汗,汗珠沿著太陽穴滑下來,癢癢的,但她沒有伸手去擦。
王昊的拇指在手機螢幕上動了一下。
跳蛋震了。
不是第三檔,是最低的那一檔,輕微到幾乎像一個錯覺。但芷晴知道不是錯覺。她感覺得到那枚矽膠的鵝卵石在體內緩慢地轉動,表面的環狀紋路在黏膜上輕輕磨蹭,像有人在用指腹畫圈,一圈,一圈,很慢,很有耐心。
她的笑容沒有變。她把腰挺得更直了一點,感覺到領口內側的金屬片壓在鎖骨上,微微發燙。
「下一位。」她說。聲音沒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