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鑰匙聲停了。
芷晴沒有睜開眼睛,但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變得極淺。腳步聲沿著走廊過來,皮鞋底敲在水泥地上,節奏不快不慢——是阿彪的步伐,她已經能分辨了。門鎖喀嗒一聲彈開,鐵門被推開的時候,走廊的黃色燈光從門框邊緣切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起身。」阿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芷晴睜開眼,從牆角站起來。她的動作比昨天慢了一拍,膝蓋彎曲的時候骨頭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她用手掌撐著牆面穩住身體,然後低頭拉了拉裙擺,把襯衫下擺塞回裙腰裡,手指順著領口摸了一圈,確認那兩片金屬片還在縫線裡面。
她走出房間的時候,看見王昊站在走廊中央。
王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小塑膠袋。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芷晴在他面前停下,雙腳併攏,這是兩個星期以來被反覆訓練出來的反射動作。
「今日唔使去機場。」王昊說。
芷晴抬起頭看他。
「你同小璇一組,調去跨境巴士示範組。」王昊的語氣像在宣佈天氣預報,「佢喺停車場等你。」
小璇。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從芷晴的耳膜刺進去,一路穿到心臟中央。她的手指在裙側微微蜷起,指甲壓進掌心。能見到小璇了——這個念頭像一道裂縫裡透進來的光,但裂縫的邊緣是鋒利的:小璇會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會看到她裙子上洗不掉的汙漬、絲襪上從大腿裂到膝蓋的破口、脖子上那塊永遠摘不下來的金屬牌。
「換咗個跳蛋先。」王昊把黑色塑膠袋遞給阿彪。
阿彪接過袋子,從裡面倒出一枚新的跳蛋,託在掌心上。芷晴看了一眼,胃部縮緊。新的跳蛋比昨天那枚大了一圈,矽膠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有一圈一圈的環狀紋路,像螺絲的螺紋。尾端的拉繩從短線換成了一條細細的矽膠軟管,管口有一個小小的充電接點。
「我要見小璇先。」芷晴說。
王昊看著她,沒有說話。
「換之前,俾我見佢一面。」芷晴的聲音比她想得更平穩,「五分鐘。之後你哋要點換都得。」
「你冇資格講條件。」王昊說。他的語氣沒有怒意,只是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譬如水向下流、鐵會生鏽、芷晴沒有資格講條件。
芷晴沉默了大約五秒。走廊裡的黃色燈泡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像一隻困在玻璃罩裡的飛蛾。她腦中閃過小璇的臉——短髮亂了、眼眶紅了、那雙總是帶著驚恐的眼睛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亮起來——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不是用理智做的,而是用身體裡某個比理智更古老的部位做的,那個部位只知道一件事:小璇不可以被碰。
「我喺巴士上全程配合。」芷晴說。她頓了一頓,確保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王昊的耳膜。「任何互動環節,我唔會抗拒。但你要保證,今日小璇唔會俾任何人掂到。」
王昊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肌肉的反射,像貓看見老鼠自己走進籠子時鬍鬚的抖動。「你冇資格講條件。」他又說了一次,但這次語尾微微上揚,像在掂量什麼。
他看著芷晴。芷晴看著他。
「好。」王昊終於開口,「你喺巴士上完成乘客互動環節,全程唔準有任何抗拒。如果做到,今日小璇淨係坐喺度睇。如果做唔到——」他停了一下,「下一班車,小璇會被安排『更深入嘅文化體驗』。你明唔明白『更深入』係咩意思?」
芷晴的喉嚨動了一下。「明白。」
「出聲。」
「明白。」
王昊轉頭對阿彪點了一下下巴。阿彪走上前,用拇指指了一下走廊轉角。芷晴跟著他走到轉角,那裡有一個不銹鋼的小推車,上面放著一瓶潤滑劑和一盒醫療用橡膠手套。阿彪從盒子裡抽出一隻手套戴上,動作很慢,橡膠邊緣彈在手腕上啪的一聲。
「除低條絲襪。」阿彪說。
芷晴彎腰,手指勾住絲襪的腰頭,把破損的黑色絲襪從腿上褪下來。絲襪經過膝蓋的時候勾到昨天的傷口,她吸了一口氣但沒有發出聲音。她把絲襪脫到腳踝,踢掉高跟鞋,把絲襪從腳上抽出來,然後重新穿上高跟鞋。裸露的雙腿在走廊的冷空氣中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阿彪拿起潤滑劑,擠了一坨在新跳蛋上,用戴手套的手指抹勻。矽膠表面的環狀紋路被潤滑劑填滿,在黃色燈光下反著濕潤的光澤。他把跳蛋遞到芷晴面前。
「自己放。」
芷晴接過跳蛋。矽膠是涼的,比她的指尖涼很多。她分開雙腿,膝蓋微彎,把跳蛋抵在入口。環狀紋路擦過皮膚的時候帶來一種粗糙的觸感,和昨天那枚光滑的完全不一樣。她慢慢推進,第一圈紋路撐開的時候她的腹部肌肉猛地收緊,第二圈紋路經過的時候她的膝蓋抖了一下,第三圈紋路完全沒入之後,跳蛋的主體被吞進體內,只留下尾端那條細細的矽膠軟管垂在腿間。
「行得。」阿彪說。
王昊已經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通往停車場的鐵門。清晨的灰色光線從門外湧進來,帶著柴油廢氣的味道和遠處高速公路的車聲。芷晴走過去的時候,裸露的雙腿在冷風中收緊,腿間那枚有紋路的跳蛋隨著步伐微微移動,每一圈紋路都像在提醒她它的存在。
停車場上停著三輛白色的跨境巴士,車身上印著「珠海——香港」的紅色繁體字和簡體字雙行標示。阿彪帶她走向最左邊那一輛。車門開著,引擎已經在運轉,發出低沉的空轉聲。
芷晴踏上車門的臺階。
車廂裡有十幾個內地乘客,大部分是中年男人,穿著夾克或襯衫,有幾個穿著工地的那種迷彩膠鞋。他們在座位上或靠或坐,有的在滑手機,有的在吃早餐。車廂前半段的座位已經坐了七七八八,空氣裡混著肉包的油味、煙味和空調的冷風。
芷晴的目光跳過所有人,直直射向最後一排。
小璇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穿著和芷晴一模一樣的紅短裙白襯衫,黑色絲襪是完整的,沒有破洞,漆皮高跟鞋並攏放在座位下方。她的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亂了一點,瀏海蓋住半邊眉毛,娃娃臉上的那雙眼睛在看到芷晴的瞬間睜大,然後眼眶迅速泛紅。
芷晴沿著走道往後走。每一步,腿間那枚跳蛋的環狀紋路都在體內摩擦,她強迫自己的步伐保持平穩,保持那個被訓練出來的、曾經屬於國泰頭等艙走道的儀態。乘客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抬起來,落在她裸露的雙腿上,落在她脖子上那塊金屬牌上,落在她制服裙擺那塊洗不掉的暗色汙漬上。
她走到最後一排,在小璇身邊坐下。
小璇的手是冰的。芷晴握住那隻手的時候,感覺到自己掌心的熱量正快速地流向對方。小璇的指甲很短,這是兩個星期前她自己用指甲刀剪短的,因為阿彪說過「長指甲會勾爛絲襪」。芷晴感覺到那幾根手指在自己掌心裡抖,像暴風裡的小鳥。
「冇事㗎。」芷晴輕聲說。
小璇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的目光從芷晴的臉移到芷晴的腿——裸露的、沒有絲襪的、大腿內側有一道淺淺紅痕的腿——然後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沒有掉下來。她學會了不讓眼淚掉下來,因為上一次她哭的時候,阿彪說「喊一聲加一個鐘」。
芷晴捏了捏她的手。「望住我。」
小璇把目光拉回芷晴臉上。
「冇事㗎。」芷晴又說了一次。這次她把嘴角往上拉了一點,做出一個介乎微笑和勇氣之間的表情。她的另一隻手伸過來,用拇指抹掉小璇眼角那滴還沒掉下來的淚。
王昊踏上巴士,站在車頭。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黑色遙控器,還有一個無線麥克風。他把麥克風的插頭插進車載音響的接口,喇叭發出尖銳的迴授聲,然後他的聲音從車廂前後四個喇叭同時傳出來。
「各位乘客早晨,歡迎乘坐今日嘅跨境巴士。今日我哋新增咗一個互動環節——」他舉起手裡的遙控器,「呢個係控制007號體內裝置嘅遙控器。有興趣嘅乘客可以自願上臺,用遙控器控制裝置震動,每次按鍵時間唔少過三十秒。」
車廂裡的手機螢幕一個接一個地暗掉。
「上臺嘅乘客可以企喺007號面前操作。」王昊繼續說,「大家可以放心,佢會全程配合。」
芷晴感覺到小璇的指甲掐進她的掌心。不是故意的,是那種聽到可怕消息時身體不由自主的收縮。芷晴沒有把手抽開,反而握得更緊,讓那些指甲陷進自己的皮膚裡。
「而家有冇乘客想自願上臺?」王昊問。
車廂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第三排一個穿著灰色polo衫的男人舉起手,手臂粗壯,手腕上戴著一隻金色的錶。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車頭的走道空位,從王昊手裡接過遙控器。
芷晴閉上眼睛。
她握緊小璇的手。小璇的指甲還在她的掌心,像五枚小小的釘子。她感覺到體內的跳蛋開始震動,從最低檔開始,矽膠表面的環狀紋路在震動中像一圈一圈的波浪,從內壁的每一寸黏膜上輾過去。
「嗯——」芷晴的喉嚨發出一聲悶音。她把那聲悶音吞回去,嘴唇抿成一條線,但跳蛋的震動在持續,環狀紋路在體內攪動,像一把緩慢的、溫柔的、不肯停下來的鋸。
小璇的手在抖。芷晴睜開眼,轉頭看她。
「冇事㗎。」第三次說這句話的時候,芷晴的聲音已經不太穩了,但她的眼神還在。她看著小璇的眼睛,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音量說:「唔好望佢哋。望住我。」
小璇點頭。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落在制服的紅色裙擺上,在布料上暈成深色的圓點,但她聽話地看著芷晴的眼睛,沒有轉頭去看那些舉起手機拍攝的乘客。
震動從最低檔升到了第二檔。
芷晴的腿夾緊了。她的膝蓋碰在小璇的膝蓋上,骨頭抵著骨頭,兩個人的體溫在那一小片接觸面上交換。她能聽到自己體內的震動聲,很細微,被巴士引擎的低鳴和空調的風聲蓋住,但她聽得到,因為那聲音是從她身體裡面傳出來的,從骨頭傳到耳膜。
「三十秒。」王昊的聲音從喇叭傳出來。
遙控器交還到王昊手上。芷晴的身體鬆了一下,腿部的肌肉從緊繃變成顫抖,然後顫抖也慢慢停下來。她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空調的冷風中凝成一小團白霧。
「多謝第一位乘客。」王昊說,「第二位,有冇人自願上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