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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 裂痕初現的籌碼之夜

走廊盡頭,小璇的腳步停了下來。

阿彤的手臂緊了緊,以為她又要往回跑。但小璇只是站著,鞋跟把水泥地踩出一個微微的凹陷。樓道裡的感應燈忽明忽滅,黃光閃過她的側臉,臉上的淚痕早乾了,只剩一層薄薄的緊繃。

「我們走。」她對阿彤說,聲音壓得極低。

阿彤點頭,扶著她繼續下樓。家敏跟在後面,鞋子在地上拖出細碎的聲響。三個人一路走到公屋樓下,夜風撲面過來,帶著上海秋天那種涼而黏的濕氣。張強替她們拉開車門。小璇沒有看他。她坐進後座,把制服裙扯好,雙腿併攏縮在門邊,整個人像要把自己折成很小的一團。車子發動,駛進虹口區暗下來的小路。

張強從後視鏡看她一眼。

「今晚這件事到此為止。」他說。

「芷晴怎麼辦。」阿彤從副駕駛座回頭。

「她簽了約,時間到了自然會放。」

小璇猛地抬起頭,眼睛在後視鏡裡和他對上。那眼神裡沒有恨,也不見淚。是一種比恨更安靜的東西,看得張強喉結微微一動。

「你要怎樣才肯放她。」小璇說。

「不是我放不放。」他打了方向燈,車子轉入隧道。光從車窗一格一格打在她蒼白的脖子上,鎖骨的暗紫瘀痕還在那裡,像一枚沒褪乾淨的章。「她自願簽的,方太認了這個人。你以為我有多少話事權。」

「你騙她簽。」小璇的聲音沒有起伏,「你明知道她會那麼做,你讓她看到那些東西,再拿出契約。從頭到尾就是個局。」

張強沒有否認。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敲了兩下,沒有出聲回應。家敏拉了拉小璇的袖子,示意她別再說。小璇也不說了。她閉上眼睛,呼吸輕而均勻,整個人陷進後座的陰影裡。

車子在一間酒店門口停下。阿彤開門下車,見小璇沒動,又彎下腰叫她。小璇扶著椅背慢慢跨出車外,膝蓋軟了一下,被阿彤扶住。張強繞過來,把一張卡塞給阿彤:「三〇七。上去。進去之後別再出門。」

「那你呢。」阿彤問。

「不用問。」他退回駕駛座,「天亮前我會回來。」

房門「嗶」一聲彈開。阿彤把「請勿打擾」牌掛出去,掀開兩張床中的其中一張,扶小璇坐下。家敏去浴室放了熱水,出來看見小璇還在床沿坐著,手指放在膝蓋上,指節一個一個發紅。

「去洗一洗吧。」家敏說。

小璇搖搖頭:「我想坐一下。」

阿彤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在她面前蹲下來,猶豫了一陣才開口:「芷晴她……不會有事吧。」

「你覺得呢。」小璇低聲說。

阿彤咬著下唇,沒回答。

「她會恨我。」小璇閉上眼睛,「如果不是我,她不會留在那。」

「你亂講什麼。」阿彤語氣急了,「是她自己開口的。你以為你不出聲,她就不會跳出來?芷晴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看到你這樣,怎麼忍得住。」

小璇不說話了。她盯著窗簾縫裡透進來的一線街道的光,像要把自己縮到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後半夜,張強還沒有回來。阿彤洗完澡,和家敏擠在另一張床。小璇仍坐在原處,姿勢都沒怎麼變。她聽見阿彤的呼吸慢慢變沉,家敏翻了個身後也不再動靜。於是她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門邊的小桌旁,手機就放在桌角——不是她的,是張強隨手擱下的那支黑色手機,螢幕朝上,鎖定畫面亮著。她盯著那塊玻璃,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發疼。她伸手,指尖將觸到螢幕。

身後一股溫熱的氣壓貼了過來。

「你做什麼。」

她整個人僵住。張強的手從後方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壓下。他的身體離她只有一吋,她幾乎能聞見他身上還帶著夜風和菸味,混著沈家沙茶麵及雙喜一類老舊而粗糙的調子。他沒有發怒,甚至沒有用力,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連同那支手機,慢慢地一起按回桌上。

小璇看見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臉,和張強半明半暗的側臉。他的鼻息掠過她的耳廓,卻沒有下一步動作。兩人在這種近似荒謬的靜默中站了好幾秒。

「你一直沒睡。」小璇說。

「你也是。」

「你怕我碰它。」

「怕你碰它。」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點極淡的疲憊,像承認了什麼。「我不是每次都能替你擋住。」

小璇側過臉去看他。張強把手從她手背上移開,後退一步,靠著牆壁滑坐在地上。他曲起一條腿,手臂擱在膝蓋上,歪著頭看向房門。

「那就不要擋。」小璇蹲下來,和他平視,「你跟我都清楚,你只是要把我交給德哥。」

張強的眼神閃了一下。

「德哥明晚來接你。」他說,像在交代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公事,「他自己的人會來。你別耍花樣。芷晴的訓練才剛開始,你只要多走錯一步,受罪的就不止你一個。」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要被你們這樣對待。」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張強沒有回答。沉默在兩個人的距離裡堆疊,一層一層壓著。

「你也有上面要聽的人,對吧。」小璇說。

張強還是沒有說話。他只是慢慢閉上眼,往牆上一仰。喉結動了動,手垂在地上。房間空調嗡嗡作響,窗外有車輪擦過雨水的聲音。小璇仍蹲在那裡,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第一次,她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一道明顯的裂縫——不是嗜血的狠勁,不是事後的那種平淡。是一種「一切都聽命於人」的倦怠,像連自己都跟著被誰拽著、勒緊。她伸出手,沒有碰他,只是在離他手腕上方停了停。

「你不過也是別人的狗。」她很小聲地說。

張強的眼睛猛地張開,直直望進她眼底。他沒有發作,沒有拔刀,也沒有咆哮。他只是用那種啞到像被煙草燒過的嗓音說:

「今晚睡吧。明晚你見到他之前,我不會碰你。」

小璇收回手,慢慢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床。她躺下去,眼睛仍然睜著,盯著天花板上一道細微的水痕,直到聽見張強在門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她沒有再試著碰那支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