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空姐墜網

第 3 章 · 座艙長的沉默

小璇幾乎沒睡。

她在床上躺到天亮,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從暗灰色慢慢轉成灰白,然後是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晨光,一點一點把房間裡的陰影吃掉。鬧鐘響的時候她沒有按掉,任由那個刺耳的電子鈴聲響了整整三十秒,才伸手去關。

身體很重,像被人灌了鉛。她坐起身,棉被從身上滑落,露出鎖骨上那道束帶勒出的紅痕——過了一夜,顏色從鮮紅轉成暗紫,像一條細細的疤。

她走到浴室,對著鏡子看了看。臉色蒼白,眼下的黑眼圈連粉底都不一定蓋得住。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臉,然後開始化妝。粉底、遮瑕、眼線、睫毛膏,一層一層往上蓋,像在砌一道牆。

換上制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國泰城的更衣室裡瀰漫著衣物柔軟精和香水混合的氣味,幾排鐵櫃之間的走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小璇找到自己的櫃子,把包包塞進去,拿出飛行所需的文件和平底鞋。

「小璇?」

她轉頭,看見座艙長站在更衣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身上已經是整齊的制服,領巾打得一絲不苟。座艙長姓周,四十出頭,在國泰飛了將近二十年,是那種什麼場面都見過的老鳥,眼神銳利得像一把不太鋒利但足夠精準的剪刀。

「妳臉色很差,」座艙長走近一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移,落在她頸側那道暗紫色的勒痕上。「脖子怎麼了?」

小璇下意識伸手去遮,手指碰到制服的領口,才發現領巾沒有綁好,那條痕跡露出一截,像一條不小心從袖口跑出來的刺青。

「我——」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座艙長放下咖啡杯,走近了半步,壓低聲音:「是不是不舒服?妳可以跟我說。」

那句話很輕,帶著一種職業性的關切——空姐之間這種問候並不罕見,飛長班的時候誰沒見過同事在服務間偷哭、在洗手間補妝補到一半崩潰。但小璇聽到的瞬間,眼眶就紅了。

她張開嘴,想說點什麼。想說停車場、七人車、工業大廈、那份契約、那些照片。想說有人掌握了她的班表、她媽媽的病房號碼、她妹妹放學走哪條路。想說她昨天晚上躺在床上數了一整夜的心跳,數到後來忘記數到哪裡,又重新開始數。

「座艙長,我——」

話還沒出口,座艙長的手機響了。

那是一聲短促的訊息提示音,在安靜的更衣室裡聽起來異常刺耳。座艙長低頭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在兩秒之內變了——從關切變成困惑,再從困惑變成某種小璇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算計。

座艙長抬起頭,看了小璇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小璇在裡面讀到了很多東西:驚訝、猶豫,然後是一種迅速做出的決定。

「沒事,」座艙長說,聲音忽然變得平穩,平穩得太刻意了,「妳只是疲勞過度。這陣子班排太密了,大家都累。今天飛東京的班不長,撐一下就過了。」

她把螢幕轉向小璇。

小璇看見了。那是一張照片——她簽了名的那份契約,擺在摺疊桌上,旁邊還隱約能看見她自己的大腿和凌亂的裙擺。照片下面有一段文字,發送者的號碼她認得,是張強。

「她歸我管,你只要安靜,大家平安。」

小璇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凍住了,從指尖開始往上蔓延,經過手腕、手臂、肩膀,最後停在胸口,像有人把一整桶冰水倒進她的血管裡。

座艙長收起手機,放進制服口袋,動作很慢很穩,像在示範給誰看——示範什麼叫正常、什麼叫沒事、什麼叫什麼都沒發生過。

「去準備吧,」座艙長說,語氣跟平常一模一樣,「今天經濟艙全滿,有的忙了。」

然後她轉身走出更衣室,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篤篤篤,節奏均勻,一步都沒有亂。

小璇站在原地,手還按在領口上。更衣室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頭頂的通風口吹下冷氣,她忽然覺得很冷,冷到骨頭裡。

她慢慢把領巾解開,重新綁好,把那道暗紫色的痕跡嚴嚴實實地藏進絲巾底下,然後對著鐵櫃門內側的小鏡子,拉了一下嘴角。

鏡子裡那張臉笑了一下。

但那不是笑,只是肌肉的動作。

飛東京的航程三個多小時,不算長,但對小璇來說像過了一整天。她在走道上推餐車、遞飲料、收託盤,臉上的笑容是肌肉記憶,聲音裡的溫柔是職業本能,但她的眼睛一直忍不住往座艙長的方向飄。

座艙長沒有看她。

一次都沒有。

每次小璇經過前艙,座艙長不是在低頭看文件,就是轉頭跟其他組員說話,目光精準地避開她,像她們之間隔著一片透明的玻璃,誰都不去敲。

小璇在服務間整理飲料車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一罐可樂從架上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蹲下去撿,蹲在那裡就起不來了。

服務間的布簾在她身後晃動,外面是乘客低沉的交談聲和引擎持續的轟鳴。她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開始顫抖。

她終於懂了。

座艙長不會幫她。不是不想幫,是不敢幫。那條訊息不只告訴座艙長「她歸我管」,還告訴她另一件事:這個人能拿到契約、拍到照片、掌握班表、知道座艙長的私人號碼——他無所不在,他什麼都知道。反抗的代價不是一個人扛,是全家陪葬。

座艙長選擇沉默,不是因為冷漠,是因為她也有家人。

小璇蹲在服務間的地板上,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膝蓋上的制服裙擺,深藍色的布料被濡濕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黑色。她不敢哭出聲音,只能用掌心壓住嘴,讓所有的哽咽都吞回喉嚨裡。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她不想看,但她知道自己會看。她伸手掏出手機,解鎖螢幕。

「做得很好,今晚老地方見。」

小璇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自動暗掉,又被她按亮,再暗掉,再按亮。服務間的對講機傳來座艙長的聲音,語氣平穩得像什麼事都沒有:「各艙準備降落,二十分鐘後抵達東京成田。」

她用手背擦掉眼淚,站起來,對著不鏽鋼櫃面的倒影整理頭髮和領巾。倒影裡那張臉又恢復了空姐該有的樣子——端莊、乾淨、微笑。

她推開布簾,走回客艙,開始收起乘客桌上的杯盤。坐在靠窗位置的日本老先生對她點點頭,她也點點頭回去,嘴角的弧度不多不少,剛剛好。

但她知道,今晚回到香港之後,她會開著車,走那條她現在已經認得的路,回到那棟工業大廈,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單位,回到那個摺疊桌前。

她會去。

因為她沒有選擇。

飛機開始下降,窗外的雲層從白色變成灰色,然後是東京灣的藍色海面,在午後的陽光下閃著碎銀似的光。小璇坐在服務間的摺疊椅上,安全帶已經扣好,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握。

窗外那片海很美。

但她什麼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