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的機場巴士上，小璇靠著窗，看著霓虹燈光在玻璃上拖成模糊的線條。機艙裡的微笑還黏在臉上，她抬手揉了揉顴骨，才發現那層僵硬早已經滲進骨頭裡。紙條在內袋貼著胸口，像另一塊皮膚。
她推開公屋鐵門時，以為會是一片漆黑——方太說過今夜的任務完成後讓她休息。
客廳燈火通明。
方太坐在沙發正中央，膝上擱著一臺平板電腦，螢幕的藍光照亮她保養得宜的臉。她沒有抬頭，只是用指尖在螢幕上滑了一下，然後把平板轉過來。
畫面裡是小璇站在頭等艙廚房內，張強穿著女裝靠近她，兩人短暫交談。拍攝角度來自廚房上方的通風口，鏡頭穩定，顯然不是手機偷拍。
「我允許妳執行任務，不代表允許妳瞞著我私下接觸。」方太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小璇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腔。她站在玄關，紅色制服還沒換下，黑色絲襪在日光燈下反出一層薄光。她張嘴想說「我沒有」，卻在開口前就吞回去——在這裡，解釋只會換來更重的懲罰。
她垂下眼簾：「方太，我同佢冇約定，係佢突然出現——」
「我知道。」方太打斷她，語氣依然平穩，「我知道係佢主動搵妳。但問題唔係邊個先開口，而係妳冇即刻匯報。」
小璇的指尖掐進掌心。下午掐出的月牙痕還隱隱作痛，新的傷口又疊上去。
方太站起身，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音在深夜特別清晰。她走到餐桌旁，彎腰從桌底拖出一個被綑綁的女人。
座艙長。
她的嘴被銀色膠帶封住，雙手反綁在椅背後，制服領口被扯開，露出大片肌膚和黑色內衣肩帶。臉上的妝全花了，眼線暈成兩團灰影，睫毛膏像淚痕一樣掛在頰上。她看見小璇的瞬間，眼睛睜得極大，喉嚨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小璇的呼吸停住了。
方太走到座艙長面前，彎腰，指甲捏住膠帶一角，俐落地撕下。
座艙長深吸一口氣，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然後整個人開始發抖，聲音沙啞破碎：「小璇……救我……我乜都冇做過……我只係想——」
「佢想打電話報警。」方太替她說完，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無聊，「今晚十點，佢喺自己車入面拎起手機，撥咗三個數字。張強嘅人攔住佢，仲未接通。」
座艙長的肩膀劇烈起伏，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扯亂的制服上。「我冇……我真係冇……我只係想打俾我老公……」
「報警定打俾老公，妳自己心知。」方太轉身面對小璇，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餐，「我哋嘅規矩，妳清楚。佢知咗太多嘢，又管過妳條線，留唔得。」
小璇站在原地，視線落在座艙長身上。那張曾經威嚴的臉現在全是恐懼，嘴唇顫抖，髮絲黏在額角。她想起座艙長在機艙裡看她的眼神——那種知道卻選擇沉默的眼神。她曾經恨過那雙眼，覺得那是懦弱的共犯。
但現在那雙眼裡只有求救。
小璇閉上眼。
腦中閃過母親躺在病床上的畫面，鼻管、監視器、蒼白的手背。閃過芷晴在貨運區被蹂躪後癱在地上的樣子，大腿內側的瘀青像一朵朵開敗的花。閃過方太說「仁慈就是最大的殘忍」時嘴角的弧度。
她睜開眼。
眼神已經完全空洞。
「交俾張強處理。」她說。聲音平，沒有顫抖，像在確認明天的班表。
座艙長的瞳孔猛然收縮，嘴裡爆出一連串破碎的哀求：「唔得……小璇……妳唔可以……我仲有個女——」
方太揚手。
張強從走廊陰影裡走出來，穿著黑色短袖上衣，手臂上青筋浮起。他沒有看小璇，彎腰抓住座艙長的手臂，將她整個人從地上拖起來。座艙長掙扎，高跟鞋踢到桌腳，發出咚的一聲，但張強的手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唔該——小璇——我求嚇妳——」
座艙長的聲音被拖進臥室，門關上的瞬間，悶哼聲從門縫擠出來，像被掐斷的弦。然後是更沉的撞擊聲，像身體撞上床墊。
小璇站在原地，面無表情。
她發現自己的手沒有抖，呼吸沒有亂，連胃都沒有翻。她只是站著，像一株種在地磚上的植物。
方太走近她，高跟鞋聲在客廳裡迴盪。她從茶几底下拿出那支黑色假陽具，在燈光下遞到小璇面前。矽膠表面反射著冷光，根部還沾著乾掉的潤滑液痕跡。
「裡面有佢想報警嘅證據，妳知道點用。」方太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我要妳親手收好佢。」
小璇伸手接過。
黑色矽膠的重量壓進掌心，冰涼的觸感順著腕骨往上爬。她低頭看著那支道具，看見上面殘留的指紋——有她的，有芷晴的，現在還要加上座艙長的。
方太湊近她耳邊，呼吸噴在她的耳廓上，溫暖而潮濕：「恭喜妳，終於學會咗——喺呢度，仁慈就係最大嘅殘忍。」
小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握著那支黑色假陽具，轉身走進自己房間。門關上後，她聽見客廳傳來方太撥打電話的聲音，語氣輕鬆，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喂，阿德，搞掂咗。聽日可以繼續。」
小璇把道具放在床頭櫃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公屋走廊的聲控燈亮起又熄滅，像某種規律的呼吸。她沒有開燈，只是坐著，手裡空空的，掌心兩道月牙痕已經結痂，摸起來粗糙而陌生。
遠處臥室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長長的寂靜。
小璇閉上眼，躺下，把被子拉到頭頂。棉布的味道混著洗衣粉和灰塵，像這個房間裡每一夜的氣味。她數了三秒，讓呼吸回到平常值，然後睜開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明天還有航班。
她已經學會了怎麼在起飛前把一切都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