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璇隔了很久才讓小腿恢復知覺。她扶著茶几慢慢站起，膝蓋像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踩在麻木與酸刺之間。房裡沒有開大燈，只有衣櫃縫滲出的那條淡白晨光，照在紅色制服上。她拉開櫃門，制服熨得平整，連裙襬折線都硬挺挺的。她脫下前一晚的衣物，先把黑色絲襪沿著腳趾套上，再一寸一寸往上拉，指尖貼著大腿外側撫平每一條細紋，確定沒有勾絲，才扣上裙腰。
耳機藏進髮根時，她沒有照鏡。胸針別在左襟，鳳凰斜斜壓住紅白布料，像某種新的航徽。她拉著行李箱出門，沒人攔她，門外連一盞燈都沒開。她走進電梯，靜靜地望住樓層數字跳動，耳裡只有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
清晨的馬路上沒幾個行人。她上了機場快線，找窗邊的位置坐下，行李箱夾在腳邊。列車滑入地底再浮出市郊，天光慢慢在玻璃外散開。小璇戴住墨鏡，臉上看不見表情，腦中反覆溫習同一個指令：頭等艙，貴賓室，紅色護照。記憶卡在內層口袋，燙著一般乘客看不見的體溫。
過安檢時，她刻意放慢呼吸。X光機下的行李箱蓋一掀，制服、化妝包、備用透明密實袋，整整齊齊。地勤對她點頭，她拉起箱柄，輪子拖過光亮的地磚，像拉著一箱別人的登機資料。她沒有回望安檢口，只沿著頭等艙通道走向貴賓室。自動門在她面前滑開，冷氣混著淡香撲上臉。
貴賓室裡人不多。靠窗位置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手上擱著一本深紅色護照，封面搭在杯耳旁。小璇走到他面前，微微一躬身：「先生，早晨。」男人抬眼，視線從墨鏡上方掠過她，唔了聲：「國泰？」小璇點頭，聲音保持在受訓多年的語調：「有咩可以幫到你？」男人攏了攏指頭，等小璇蹲下，才低聲說：「我等咗兩個字。」他拍了拍手機背蓋，黑色的機殼在燙金龍紋杯墊旁轉了半圈。小璇從腰際內層取出記憶卡，藏在對摺的濕紙巾下，滑過桌面。男人把濕紙巾壓住，再掀開手機側槽，把記憶卡推進，動作跟她昨晚在浴室練習時一樣安靜。他滑了兩下手機螢幕，點頭。「收到。」他忽然笑了笑，像對地勤講多謝那樣普通：「做得唔錯。」小璇嘴角跟著彎了一下，那笑容早已不是她的。她後退兩步，轉身離開，腦中只餘下一串乘客登機牌號碼。
起飛前的小璇站在登機口，紅色制服外套拉直，黑色絲襪繃住小腿。她面帶微笑迎接每位乘客，歡迎語一字不漏。商務客點頭，家庭客講唔停，小孩揮動玩具。她眼睛在每張臉上停半秒，記住行李艙位置，記住誰需要加毯。幾個內地乘客用普通話叫她「服務員」，她微笑應好。以前她聽過同事用尾句音調嘲笑這些字眼，而家她只會說：「好的，馬上來。」
登機結束，艙門關上，小璇走入廚房備餐區。餐盤碰撞聲中，她拉開簾角往客艙望。頭等艙亮起暖黃色閱讀燈，乘客各自翻開報紙或平板。她目光慢慢掃過去，心口如常跳動。忽然一隻女乘客的手在桌面輕敲三下，短促，均勻，像暗號。那女人沒有抬頭，只低頭翻著免稅品雜誌，右手食指來回點著同一頁角落。小璇的胃像被扯了一下。那不是張強，但她認得三下敲擊的節奏，正如她認得他偽裝成女聲走進艙門的那一日。
她沒有再看那個女人，轉身繼續疊餐巾。銀色餐盒叩上檯面，她的指節卻開始不聽使喚。她在想，張強今次沒有女裝，是埋進了哪個位子？她腦中翻過登機時每一張男乘客的臉。油頭西裝、休閒外套、黑色口罩、亮面公事包……每一個都像，每一個都不是。這種不確定比見到張強更折磨。
推送飲品時，小璇沿走道慢慢往前。她為靠窗乘客倒香檳，手腕穩住並不多滴。經過第三排時，一位男客輕咳了聲。她自然傾身，好像詢問需要，男人的聲音壓得比引擎聲更低：「方太叫我提醒你，記憶卡入面係芷晴喺公屋嘅最後影片。交出去，佢先可以活。」小璇沒有側頭，只用餘光認出那雙擱在扶手上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繭，腕骨側一小片暗色疤。她指尖掐進掌心，指甲沒入肉裡。可她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像貼在臉上的塑膠片。「先生需要再加杯水嗎？」她說得夠大聲，讓前後排都聽見。男人搖搖頭，繼續看螢幕。
小璇推著餐車走到走廊末端，為最後一位乘客遞上毛毯。她背對客艙時，才呼出一口氣，中指慢慢鬆開，掌心兩道月牙狀的掐痕滲著細細的血絲。她用熱毛巾包住手掌，笑了笑，繼續服務。飛機盤旋升上雲層，機身輕微顛簸，她把餐車推進廚房，鎖好剎車，靠在冰涼的置物櫃旁。便服一樣的月光穿過小窗，把她的影子釘在鋼板上。她閉眼數了三秒，所有感官都回到平常值。
下一輪送餐時，她又經過那個低聲說話的男人身旁。他正在寫一張小紙條，折了兩折，夾在餐盤邊緣。小璇收杯時，紙條擦過她的指甲縫，滑進她腕間。她穩住呼吸，在準備間低頭一看，紙條上只有九個字：做得很好，但這只是開始。
她認得這字。張強寫字時「做」字兩捺特別長，像兩把刀。小璇把紙條塞回內袋，胃液翻上喉頭，像喝了半杯凍檸水混著機艙油味。她的手按住不鏽鋼檯面，等那陣酸意退去，才重新掛上微笑，拉開布簾走回客艙。
機艙燈光調暗，整段航程像一條長的走道。小璇站在廚房口，紅色制服映著跳動的安全指示牌。她知道降落之後還有很多次起飛。每一次她都必須笑得像廣告，而每一次口袋裡都可能多出一張紙條，多一句話，提醒她係邊個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