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燈管白得刺眼,照得地磚上每一道刮痕都無所遁形。小璇跪在方太對面,紅色制服裙擺鋪在腿側,像一灘被定格的鮮血。她的膝蓋壓在磁磚接縫上,那條細線隔著薄薄的黑色絲襪陷進皮肉裡,不痛,只是存在。
方太坐在單人椅上,平板電腦斜靠在膝頭,螢幕的光把她的臉映成一塊蒼白的玉。她沒有急著說話,指尖在螢幕邊緣慢慢抹了一下,像要把什麼髒東西擦掉。
「座艙長已經處理好喇。」方太開口,聲音像在客廳裡倒了一杯涼掉的茶,「但仲有一個目擊者。」
小璇的呼吸沒有變。她跪得筆直,像受訓時那樣,後背到頸椎拉成一條直線。
「地勤主管阿May,」方太將平板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張監控截圖,畫面被放大得有些模糊,但小璇認得那個身影——座艙長被拖進臥室前的一秒,而她身後,停車場的鐵絲網外,有個穿著螢光背心的女人站著。「佢噚晚喺停車場見到張強嘅人帶走座艙長。」
小璇看著那張截圖。她認得阿May——四十出頭,短髮,聲音很大,總在登機門攔下遲到的乘客。阿May有個兒子,小璇在員工餐廳看過他坐在角落吃魚蛋麵,書包掛在椅背。
「妳識佢?」方太問。
「識。」小璇的喉嚨動了一下,「以前返工成日見。」
「咁就啱喇。」方太從平板底部抽出一支手機,屏幕已經解鎖,停在電話簿頁面。螢幕上端是阿May的名字,下面一行藍色連結──「阿仔學校」。旁邊一張縮圖,阿May的兒子穿著小學制服,笑得很開,門牙缺了一顆。
方太將手機遞到小璇面前。
「打畀佢。」方太說,「叫佢而家嚟公屋。同佢講座艙長有份緊急文件要交畀佢,聽日首班機要用。」
小璇沒有伸手。她的手指貼在裙擺上,絲襪的網格壓在指腹下方,微微發癢。
「做咩?聽唔明?」方太的語氣沒有提高,像問她要不要多添一碗湯。
「冇嘢。」小璇接過手機。
屏幕的涼意滲進指尖。她低頭看著那串號碼,數字排列整齊,像一道鎖。她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看見阿May的頭像——一張在機場打卡的照片,阿May站在出境大廳的航空公司櫃枱前,雙手叉腰,笑得像個剛開完會的普通女人。
「打啦。」方太說,「我唔會再講第三次。」
小璇按下撥號。
嘟——嘟——嘟——
每一聲都長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小璇把電話貼近耳邊,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混在忙音裡,像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走廊。
「喂?邊位?」阿May的聲音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背景裡隱約有電視機的雜訊,「喂?聽唔聽到?」
小璇閉上眼,再睜開。
「阿May,我係小璇啊。」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登機廣播,「咁夜打嚟唔好意思,但座艙長有份緊急文件要交畀妳,聽日頭班機要用,佢而家喺公屋呢邊,嚟唔到機場。」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咩文件啊?佢唔係聽日先返工咩?」
「改咗班表,」小璇說,嘴角甚至微微揚起,像在跟乘客解釋行李超重,「佢啱啱打畀我,話份嘢喺佢屋企,但佢漏咗喺公屋個朋友度。我得半個鐘時間,佢叫我搵妳攞。」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歉意,像為這種深夜打擾感到不好意思。
「哦……好啦好啦,我著衫。」阿May嘆了口氣,「半個鐘到。」
「好,我send地址畀妳。」小璇說,「唔該曬,阿May,真係唔好意思。」
「得啦,小事。」阿May掛斷電話。
嘟——嘟——嘟——
忙音像水一樣漫進耳朵。小璇把手機從耳邊移開,手指停在結束通話鍵上,按了一下。屏幕亮起,回到聯絡人頁面,阿May的頭像還在笑。
「做得好好。」方太拍了拍膝蓋,站起身。她的動作不快,像在整理一件織到一半的毛衣。「妳已經學識用空姐嘅身分當面具喇,小璇。」
小璇跪在原地,手機擱在膝蓋旁的地磚上。她沒有看方太,眼睛盯著自己的裙擺,紅色布料被燈光照得發燙,像一塊燒紅的鐵片貼在腿上。
「阿May好信妳。」方太繼續說,高跟鞋聲在客廳裡慢慢移動,往門口走去。「呢個就係妳嘅價值。人哋見到妳件紅色制服,就唔會懷疑。」
小璇的指尖微微收緊。她聽見方太停在門口,鐵門的鏈條叮叮地響了一下。
「等佢嚟。」方太說,聲音從門口傳回來,像從很遠的地方落下,「做妳該做嘅事。我會睇住。」
鐵門關上,鏈條歸位,鎖舌彈進鎖孔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楚。
小璇一個人跪在客廳中央。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紅色制服。那件上衣的領口繃著她的頸側,像一道太緊的項圈。徽章的邊緣在燈光下發亮,每一條縐褶都整齊得可怕。她記得自己第一次穿上這件制服的那天,站在全身鏡前拍了十幾張照片傳給阿媽。那時候這件紅色代表著她所有努力換來的東西——那隻翅膀形的徽章,那條精準摺疊的絲巾,那份走在香港機場裡不需要看路的自信。
而現在,紅色變成了另一種意思。
小璇把手放在腿邊,摸到那支手機。她沒有再打開它。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那聲音由遠而近,像有人把一條線慢慢拉緊。車燈的光掃過客廳的窗,在牆上畫過一道白色的弧,然後熄滅。引擎低聲咳嗽了兩下,停住。
小璇閉上眼。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公屋走廊慣有的氣味——煮食的油煙、舊木門、某種清潔劑留下的微苦。她把這口氣含在胸腔裡,數了三秒,然後慢慢吐出去。
再睜開眼時,她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
樓下傳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響,一聲,一聲,往上爬。
小璇站起來,走到門邊。她的動作很慢,像一整晚都沒動過關節。她把手機放進制服外套的暗袋裡,拉平裙擺,抬頭挺胸。
貓眼外,樓道的聲控燈亮了,照亮一個短髮女人的身影。
阿M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