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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 紅衣染塵終局定

深夜的客廳只剩一盞邊燈亮著,光從角落斜斜打過來,將小璇跪地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像被折斷的紅色剪紙。紅白制服裙襬貼著大腿,黑色絲襪裹到膝上,她的雙手規矩地擱在腿上,掌心向上,空著。

方太站在她面前,手裡多了一隻黑絨布袋。布袋解開,倒出來的東西小璇一眼就認得——黑色假陽具,矽膠的光澤在暗燈下泛著一層膩潤的光。

小璇的喉嚨動了一下,但沒有移開視線。

「仲認得啦?」方太蹲下來,將那東西放進小璇攤開的掌心,動作輕得像放一盞還燙著的茶。「你以為呢個係羞辱你嘅工具,其實唔係。佢係你嘅入門禮。」

張強靠在牆邊,嘴邊一根煙沒點,只是咬著。德哥的兩個手下分立兩側,呼吸聲壓得極低,像怕打散屋裡那股沉悶的秩序。

方太繼續說:「你之前用過佢,驗收過人。今晚係你最後一項認證。將佢收好,放入嗰個箱。」她下巴朝茶几旁的小皮箱一撇。

小璇望住皮箱,又望返手上的黑色物事。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進去,矽膠表面好像因此變得溫熱,貼得她皮膚發麻。

「乖乖做,就可以做核心嘅人。」方太的聲音不疾不徐。「由今日開始,你唔係被管嗰個,係幫手管人嗰個。」

小璇沒有起身。她跪著轉向茶几,雙膝磨過冰冷的地磚,靠近那隻專屬皮箱。伸手按下箱釦,蓋子彈開,裡頭鋪著灰絨內襯,凹槽整齊,似為不同道具預留位置,中央一格空的尺寸,剛好放得下她手中的東西。

「放落去。」方太說。

小璇將黑色假陽具慢慢放入凹槽。手指抽離的時候,指腹黏了一下,像那東西不願離開她的皮膚。

「攝影機。」方太朝角落一抬下巴。一道小紅點已經亮著,鏡頭正對住小璇側臉。

「我要你望住鏡頭,講三個字。」

小璇知道是哪三個字。她的舌尖抵住上顎,喉頭發乾。她曾經在契約上簽過,在被壓在地氈上時喊過,在高潮與羞恥交替的喘氣中碎碎念過。但今晚不同。今晚她是跪著、清醒地、自願地講出口。

「我……」她開了口,聲音細如蚊蚋,像從唇縫漏出來的氣音。

「大聲啲。」方太說。

小璇吸了一口氣,目光移到鏡頭。那紅點一動不動,像一隻不會眨的眼睛。

「我自願。」

三個字滑出來,乾澀、完整,像在背一份熟極而流的稿。她的手指抓在裙邊,指尖攣起,指甲陷進紅色布料裡。

方太沒有出聲。小璇再說了一次,聲音穩了一些:「我自願。」

第三遍,小璇的嘴唇已不再顫。她的眼睛依然望住鏡頭,眼裡空得像夜機窗外那片沒星的海。

「我自願。」

方太點頭,站直身子,從自己襟口摘下一枚胸針。鳳凰圖案,金線勾邊,鱗羽之間嵌著極細的紅石。她俯身將胸針別在小璇左襟,正正壓在國泰徽章側旁。冰冷的針尖穿過紅白制服布料,刺進貼身的內襯,小璇感到胸口一緊,像有什麼人直接用手握住她肋骨之下那團跳動的東西。

「呢個係你嘅身分信物。」方太撫平她襟前。「佢喺度一日,就有人認你一日。」

張強走過來,冷笑一聲,彎腰拎起皮箱,「搞掂啦?我帶走。」

小璇看見他提起皮箱,那箱蓋在她眼前嗒一聲合上。黑色假陽具、灰絨凹槽、那些她還未逐一看清的專屬收納格,全部被封起來。她最後的尊嚴,連同那根曾在她身上、在芷晴身上進出的死物,一併被張強帶走。

「入面啲嘢,聽日上海有用。」張強對她說,眼神裡沒有半點笑意,「你唔使掛住。」

方太臨走前站在門邊,側身看住跪在原地的她,丟下一句:「聽日飛上海。記住你係邊個嘅人。」

門關上,手下腳步聲沿走廊遠去。客廳終於空了。那盞邊燈還亮著,光幾乎只夠照亮小璇半邊身子。她跪在灰白地磚上,膝蓋已經麻得沒有知覺。

她抬手,手指摸到胸前那枚鳳凰胸針。邊緣微微刺手,鳳尾的線條又細又硬,像冷卻後的金屬羽毛。她指腹沿著輪廓慢慢滑過去,再滑一次。鳳凰不展翅,只是盤著,圈住一寸紅白布料,圈住那一點刺痛。

淚水滑落時,她甚至沒有眨眼。溫熱的水痕從眼下抬起來,一直流到下巴尖,滴在胸針上,鳳凰的眼睛閃了一閃。她沒有哭出聲音,胸膛的起伏淺得幾乎看不出,只有喉頭一下一下地壓著,像把聲音吞回肚裡,吞到再也派不上用場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方太離開前那句「你係邊個嘅人」。

以前在機場,乘客叫她「小姐」,座艙長叫她「小璇」,同事叫她「璇」。她有名有姓,有更表,有返工路線。而家就只剩一句「你係邊個嘅人」。她跪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把自己變成了別人口中一句話的附屬品。

她用淪陷換嚟嘅歸屬,比三年契約、比三百萬違約金、比任何錄影同記憶卡都更牢固。今晚冇人鎖門,冇人押住佢返房,但佢連企起身嘅念頭都唔敢有。

終於,佢係「自己人」。

小璇慢慢將雙手放回大腿上,掌心上似乎還殘留著那陣矽膠的微溫。她閉上眼,聽見屋外有車聲遠去,像夜航機滑過跑道尾端。聽日仲要飛上海。佢要著住呢套制服、戴住呢枚胸針入客艙,要向乘客微笑,要成個國泰廣告咁企得筆直。

但佢知道,自己已經唔係從前港人眼中嗰種高高在上嘅國泰空姐。佢而家只係一件著住紅色白色制服嘅工具,跪喺內地人嘅規矩下,連一粒鈕扣都唔由自己扣。

風從抽風機方向滲入,凍得她後頸的汗毛直豎。她沒有縮,也沒有拉起衣襟,只是睜開眼,望住面前茶几上映出的自己——半張臉陷在陰影裡,胸針在暗處一明一滅,像鳳凰在紅衣上慢慢地、無聲地燒。

門外忽然傳來三下輕輕的敲聲。小璇沒有問,也沒有起身。

方太的聲線隔住門板飄進來,細細的,似笑非笑:「仲未跪夠呀?乖女,早啲瞓。」

小璇低下頭,膝蓋下的地磚冰得透骨。她的眼淚已經乾了,臉頰繃緊,像有一層薄薄的鹽。她知道,由今晚開始,每當她以為自己可以企起身,就會發現有另一個人企喺度話:「跪低。」

而她會跪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