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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 空姐的沉默交易

日光燈的光在眼皮外圍跳動。小璇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走廊深處的聲響一直沒有停過,像一列永遠進不了站的列車,鐵輪在軌道上來回輾壓。

「起身。」張強的鞋尖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聲音平淡,「德哥要見你。」

她並不感到意外,彷彿這幾個鐘頭全縮成一場排練,而現在謝幕的鐘聲終於響了。

客廳被佈置得像驗收室。德哥坐在主位,茶几上擱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普洱,方太坐在他身側,輕輕轉動手裡的玉佛珠。阿彤、家敏、芷晴三人並排跪在地上,每人背後站著一名男人。紅色制服在日光燈下看起來像三面含血的旗。

德哥朝小璇抬了抬下巴。「你企德哥後面。今晚你係評審。」

小璇走到他身後,雙手交疊在裙擺前方。她看見芷晴的背在微微發抖,家敏的膝蓋一直往旁邊傾,而阿彤的睫毛在燈光下像兩道瀝青。

「由左至右,行出嚟。」德哥用普通話說,聲音慢得像在茶樓點點心。

阿彤第一個站起來,只走了半步,德哥便皺起眉。

「衫領。」他伸手指了指。

阿彤的制服領口從第二顆鈕扣處裂開,露出底下的黑色內衣肩帶。「邊個教妳咁著制服?」

阿彤沒有答。她眼神平視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縫。

方太輕輕嘆一口氣:「佢之前亂動,制服扯爛咗。」

德哥將視線移向小璇。「你嚟睇。你判斷。」

小璇走前兩步。阿彤就站在她面前不足二十公分的地方,呼吸很輕,帶著洗髮精和血鏽的混合氣味。她看著那道裂口,針腳從鈕扣眼裡爆開,像有人硬生生將衣服從她身上扯下來。

「不合格。」她聽見自己說。

德哥點頭,示意她繼續。

家敏的膝蓋在發抖,站起來時搖了一下。德哥指著她的右腿。「絲襪勾紗,由大腿一條線落去,你睇到冇?」

小璇聞聲望去。家敏的黑色絲襪確實在右腿內側被勾出一條長長的線,像牆上的一道裂紋。

「你自己講,合格唔合格?」德哥問。

小璇與家敏四目相交。家敏眼眶發紅,下唇抖得說不出話。小璇知道她在求自己——只要說一句「合格」,家敏就不用回去那扇門後。

「唔得。」小璇輕聲說。「要重新整理。」

德哥呷一口茶,將茶杯放回茶几,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目光滑向芷晴,嘆了一口氣。「你知佢咩問題。」

小璇沒有看向芷晴。她聽見芷晴的啜泣聲,很小,像從指縫漏出來的風。

「面有淚痕,唔夠企理。」她說。

德哥滿意地站起身,伸了伸腰。「帶返入房,重新整理。小璇,你跟入去監督。你話停先可以停。」

三個男人聽見,同時彎低身,將跪在地上的空姐一左一右地拉起來。芷晴的哭聲突然放大,家敏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出聲,而阿彤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小璇跟著阿彤和她的男人走進第一間房。

房間裡仍是那片灰藍色的燈。備用制服被男人從膠袋裡抽出來,粗暴地套過阿彤的頭。衣袖卡在她手臂上,男人用力一扯,她整個人向前跌了兩步,額頭幾乎撞上牆角。

「扣鈕逐粒扣,由下至上,你平時著衫點著?」小璇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平穩。

男人回頭看她,嘴裡低罵一聲,但還是照做。

阿彤一動不動地站著,像個人偶。她忽然大步走到衣櫃前,蹲下去,從男人帶子裡抓出一對後備膚色絲襪,另一手將阿彤原先那雙破掉的黑色絲襪由大腿一路撕到腳踝。破掉的布料像乾燥的蟬翼,一片片黏在磁磚上。

「開始著裙,裡底嗰陣刮到皮膚出曬血痕,你仲要咁大力著上身?」

男人沒有出聲,把襯衫鋪在床頭,拿起制服裙。這回他的動作放慢,由裙口先將腰間虛虛套上,再讓裙身慢慢往下滑。裙腰在阿彤胯骨處停了一下,男人用拇指勾起,再輕輕推進。全程沉寂,只聽到尼龍與皮膚摩擦時發出的嘶嘶聲。

小璇站近一步,伸手替阿彤將後背拉鏈一點一點拉上。拉到頂端時,拉鏈頭吻上她的頸窩,阿彤連眼都沒眨。

「領口要翻好,呢度。」小璇用食指肚把她的衫領翻平,再用掌心按了按兩邊肩線。「洗過熨過先有呢種企性。你唔著好,行出去又俾人話。」

阿彤的視線從她的手指一路移上她的臉。那雙眼睛裡養著一潭很靜的水,水面下有光,像街燈沉進河底。

「你變咗。」阿彤只說了三個字,嘴唇沒有離開。

小璇平視她,沒說話,又伸手去順了順她的裙襬。她的手指掠過阿彤膝上一條舊疤,像一條沒有規則的河。

「行出房。」她低低說了一句,先一步拉開門。

走廊燈光刺進眼睛。她沒有回頭。她知道阿彤在看她,像一個等待審判的人在等待解釋。但她沒有解釋的資格。

她推開第二扇門。這裡比第一間更冷,窗戶半掩,夜風將藍色窗簾吹得鼓起。家敏已被按坐在床沿,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手背抹掉她腿上因撕破絲襪而留下的一抹血珠。另一雙新的黑色絲襪被放在床頭,從紙盒裡露出來。

「由腳趾開始,先套左腳,再套右腳,慢慢拉上。」小璇說,視線落在男人的手。她走過去,拿起新絲襪,自己蹲下去。

她的手貼著絲襪滑過家敏的小腿,家敏整個人一縮。

「唔好鬱。」

「家敏,由我嚟。」小璇說。她的聲音近乎耳語,在風聲中像一條很細的線。男人遲疑了一下,站起身退開。

小璇把絲襪從腳掌開始套上,再勻力向上。每拉一吋,她便停一停,用掌心撫平那些幾乎看不見的摺。家敏全身僵直,牙關越咬越緊。一直拉到腰線時,家敏終於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你以前唔會咁。」

小璇站起身,替她拉好裙擺。拉鏈拉上時,家敏的腰挺了一下。

「以前我唔使企喺度。」小璇說。

她沒有等到任何回應,便拉開門。風從門縫反灌進來,吹得家敏的頭髮遮住半張臉。她隱約看見家敏的嘴唇動了動,但那句說話被吞沒在夜色裡。

第三間房在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她的手指還未碰門,裡面便傳出芷晴的聲音,細小而清晰:「求你哋……唔好……我有著……」

小璇推開門。

男人正把一條紅色腰帶從制服上拆下來,另隻手按住芷晴的肩,似乎要解開她頸上的領巾。芷晴的臉哭得發亮,睫毛膏早已暈成一圈灰色。見小璇進來,像見到浮木,嘴一張,想叫她的名字。

小璇搶在聲音衝出之前開口:「你企好。」

芷晴愣住,眼裡那點微光像燈泡壞掉前最後一下閃爍。

小璇走到她面前,拿過男人手上的腰帶,將它的金扣翻正,順著芷晴的腰線穿入圈環。冰涼的皮革貼過芷晴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背,芷晴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急促抽氣。

「你知唔知點解你要返嚟。」小璇貼近她身後,聲音沉進她耳後。

芷晴的肩膀劇烈地發抖。「小璇……」

「我同方太講,你唔會再喊。你同我企好,收起眼淚。」

芷晴將下唇咬得發白,搖了搖頭,眼淚又流出來一條,直直滑過下巴,落到她裸著的鎖骨上。小璇伸手,用拇指把眼淚從她的下顎線上抹去,像為初生嬰兒抹掉胎脂。

「唔好再喊。」

芷晴閉上眼,一點不敢動。小璇替她把制服逐一整好,袖口、腰線、領巾,像檢查一件準備交付的瓷器。她的動作慢得不像身處這地方。她的指尖沒有溫度,但也沒有顫抖。

直到最後一粒鈕扣扣上,小璇才後退一步,轉身拉了拉房門。

「出嚟評分要企挺啲。」她低聲說。「呢度冇人會可憐你企唔直。」

她踏出房間,後面跟著芷晴和男人。客廳的光照過來,把三個人拉成長長的黑影。德哥坐在主位,正用牙籤剔著牙縫,方太微笑看著她。

這一刻,小璇沒有回頭。她不想知道芷晴的表情,也不想知道自己臉上有沒有表情。

「搞掂曬。」她向德哥報告。

德哥將牙籤折成兩段,扔進煙灰缸裡,望住小璇的眼睛,像在讀一份被翻譯過的文件。

「合格喇,係咪?」他問。

小璇點頭。「合格。」

德哥笑了,向方太揚了揚頭。方太站起身,走過來,輕拍小璇的手臂。

「乖女,坐低飲杯茶。」

小璇沒有坐。她站在隊伍末尾,看向三個被重新整理過的女人。阿彤垂眼,家敏抱臂,芷晴抿唇。三個人看起來確實像空姐,像國泰廣告裡那排端莊的剪影,連高矮胖瘦都修得整齊劃一。但那套合身的紅色制服裡面,三個人都在碎。

「你睇,咁先係規矩。」小璇低聲說,不知是對德哥、對她自己、還是對那三雙空著的眼睛。「唔企好,就冇得返轉頭。」

德哥呷一口茶,粗聲應了句:「你而家明喇。」

小璇在心裡想:係嘞,我明喇。再由企喺度嘅人,變成叫其他人企喺度嘅人。

她冇機會做返一個空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