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屋走廊的日光燈嗡嗡作響,光管忽明忽暗,照得灰色地磚上一條條黑影來回晃動。小璇被張強扣著手肘往前推,紅色空姐制服裙擺摩擦著大腿,黑色絲襪下的腳踝已經腫了一圈,高跟鞋踩在地磚上,每一步都像踏進更深的泥沼。
「唔好推——」她扭頭瞪張強,話沒說完就被他按著後頸壓到走廊盡頭的房門前。
張強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門縫。木門虛掩著,一條窄窄的光從裡面漏出來,混著一股汗水與廉價香煙的氣味。小璇不想看,但張強的手指已經抵在她太陽穴上,逼她將臉貼近門縫。
房間裡,阿彤跪在鐵架床上,紅色制服被扯到腰際,露出白色的襯裙。她面前站著一個穿灰襯衫的中年內地男人,滿臉橫肉,皮帶已經解開,正一圈圈繞在手上。男人用帶著北方口音的普通話說了句什麼,阿彤猛然抬頭,驚恐地望向門口——正好對上門縫中那隻眼睛。
那是小璇的左眼。
阿彤的嘴唇顫抖著張開,像是要喊她的名字,但聲音還沒出口,男人已經扯住她的鬆開的領巾,將她整個人拽倒在床墊上。床架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蓋過了她喉嚨裡那半聲短促的叫喊。
「方太要妳看著。」張強的氣息噴在小璇耳邊,聲音低得像砂紙磨過鐵板,「呢個係規矩。」
門被推開了。不是踢開,不是撞開,而是緩慢地、有禮地推開,像走進一間普通的辦公室。張強的手始終按在小璇後背,將她推進房間角落,讓她站在衣櫃與牆壁之間的窄縫裡。那位置剛好能看清整張床,卻退無可退。
小璇的背貼上冰涼的牆面,紅色制服袖口蹭到灰粉牆皮,留下一道白色痕跡。她看見男人將阿彤的制服裙整個掀起,阿彤的黑色絲襪在膝蓋處破了兩個洞,露出底下的膚色。阿彤沒有看男人,而是死死盯著角落裡的小璇,眼睛裡全是問號——為什麼是妳?為什麼在這裡?
皮帶揮起時,空氣先發出「咻」的一聲細響。
然後是「啪」。
阿彤的身體彈了一下,臀部位置的黑色絲襪上浮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她咬住下唇,沒有叫出來。
「香港空姐,哼。」男人用皮帶的銅扣那頭輕輕敲了敲阿彤的後腰,語氣像在評價一件貨物。「以前飛內地航線,連杯水都唔肯倒俾我哋。而家呢?」
第二下落在同一個位置,皮帶的寬面壓上剛才的紅痕。阿彤終於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尖細的哀鳴,像指甲劃過玻璃,短促而破碎。她掙扎著想撐起身,但男人的膝蓋已經壓上她的小腿,將她固定在床墊上。
小璇的指甲掐進自己掌心。那隻手昨天留下的血痂還未完全凝結,現在又滲出新的濕潤。她聽見男人解開褲鏈的金屬聲,聽見阿彤的制服領巾被扯斷、絲質布料撕裂的細微脆響。紅白色的制服裙整個被翻到背上,像一朵被折斷的花。
「望住我!」男人忽然轉頭,對角落裡的小璇咧嘴一笑,露出鑲著銀邊的臼齒。「聽講你哋幾個都係國泰嘅?一個都走唔甩。」
皮帶第三下落下的時候,阿彤終於放聲尖叫。但那叫聲在四面水泥牆之間來回彈跳了幾次,就被男人掌心的厚繭堵了回去。她整張臉被按進枕頭裡,只剩下兩條腿在床沿無力地踢蹬,黑色絲襪上的破洞越撕越大。
小璇想閉上眼睛。她試過,但每次闔上眼,耳邊的聲音就變得更加清晰——皮帶抽在絲襪上的脆響,男人喉嚨深處的粗喘,床架隨著撞擊節奏發出的呻吟。這些聲音鑽進她的耳膜,沿著神經爬進胸腔,像一團濕冷的棉絮塞住她的呼吸。
「唔好……」阿彤的聲音從枕頭縫隙中擠出來,悶悶的,被棉花吸去了稜角。「小璇……點解係你……」
小璇沒有回答。她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紅色制服領口下的鎖骨隨著呼吸急促地起伏。她看見男人將阿彤的雙腿分開,黑色絲襪從大腿根部被撕開更大的裂口,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男人的皮帶還在揮,但節奏變了——不再是懲罰性的抽打,而是一種緩慢的、帶著凌遲意味的輕拍,每一下都讓阿彤全身緊縮。
然後是皮帶落地的聲音。
男人伸手摸向阿彤的後頸,沿著脊柱一路往下,手指粗得像五根灌滿沙的橡膠管。經過臀部紅痕的時候,他刻意用指甲颳了一下,阿彤整個人像觸電般彈起,又被壓回去。
「乖乖聽話。」男人的普通話帶著濃厚的北方口音,每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長,像黏在舌根上甩不掉的痰。「聽話就唔會痛,明唔明白?」
阿彤沒有回答。也許是聽不懂普通話,也許是已經沒有力氣回答。她的紅色制服從肩頭滑落,露出內衣肩帶,白色的,棉質的,完全不像一個空姐應該穿的款式——那是昨天在宿舍換上的,沒有蕾絲,沒有裝飾,只是最普通的純白棉布。
男人扯下那條肩帶的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件禮物。他低頭湊近阿彤耳邊,說了句什麼,小璇沒聽清,只看見阿彤的瞳孔驟然放大,整張臉埋進枕頭深處,肩膀開始細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
接下來的過程,小璇沒有眨眼。不是因為她不想眨,而是因為她的身體已經忘記了怎麼眨眼。她看見男人壓上去,看見床架開始規律地晃動,看見阿彤的手指抓住床單又鬆開、抓住又鬆開,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抓握不存在的浮木。阿彤的尖叫聲慢慢變低、變啞,從喉嚨深處過濾成一種持續的、悶悶的啜泣,最後安靜下來,像一隻被馴服的動物,不再掙扎,只是隨著床的晃動前後搖擺。
她的臉側在枕頭上,眼睛是睜開的,正直直地望向角落裡的小璇。
那是小璇見過最空洞的眼神。裡面沒有恨,沒有求救,甚至沒有痛——只有一個空殼,透過她的方向望向某個更遠的地方。也許是望向記憶裡那個穿著國泰制服、在頭等艙裡高傲地拒絕內地乘客要求的自己。那時候她是看不起他們的。那時候她會用流利的英文回應普通話的提問,假裝聽不懂,然後在轉身後和同事交換一個不屑的眼神。那時候,香港國泰空姐這個身分,還代表著某種高高在上的優越。
現在那道紅色制服裙擺被揉成一團廢布,和她當年的驕傲一起,壓在陌生男人的膝蓋底下。
床架的晃動忽然停了。
男人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像野獸在吞嚥獵物時發出的滿足喘息。他撐起身,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然後轉向角落。
小璇還僵在原地。她感覺到一隻濕熱的手貼上她的大腿外側,隔著黑色絲襪,從膝蓋緩慢地往上滑。男人的手指停在她裙擺邊緣,繞著蕾絲滾邊畫了一圈,指腹粗糙得像砂紙,在絲襪上刮出細微的嘶嘶聲。
「你呢?」他用普通話問,語氣像在詢問下一道菜。
小璇的胃猛然收縮。她張開嘴,喉嚨裡像被塞了一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咳。」門口傳來一聲短促的咳嗽。
張強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男人。他沒有說話,沒有走近,只是輕輕咳了一聲,像在餐廳糾正侍應生上錯菜時發出的那種提示音——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男人的手停住了。他看了看張強,又看了看小璇,臉上閃過一絲不甘,但最終還是鬆開手,退後一步,彎腰撿起地上的皮帶,慢條斯理地重新穿回褲頭。
「仲未到你。」張強的聲音從門邊飄過來,聽不出是對男人說還是對小璇說。
小璇沒有等第二聲提醒。她的腿還在發軟,高跟鞋踩在床邊散落的制服碎片上,差點滑倒。她踉蹌地走向床沿,伸手扶住阿彤的肩膀,將她從床上拉起。阿彤的紅色制服已經完全從肩膀滑落,露出整片後背,上面交錯著皮帶留下的紅痕。黑色絲襪破得不成樣子,裂口從大腿一直延伸到膝蓋,露出底下的瘀青。
「著返衫。」小璇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
她用顫抖的手指幫阿彤拉上制服,一顆一顆扣回鈕扣。阿彤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任她擺佈,眼神仍然直直地望向虛空。小璇扣到第三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上全是阿彤背上滲出的血珠。
「你仲要攬住佢幾耐?」張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不帶感情,只是單純的催促。
小璇沒有回答,彎腰將阿彤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攙半拖地將她帶出房間。阿彤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兩個紅色制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過走廊,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凌亂而破碎,像一支被打亂節奏的鼓點。
經過走廊中段的時候,阿彤忽然側過頭,嘴唇貼上小璇的耳邊。
「點解……點解係妳……」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張被撕破的紙,邊緣全是毛邊。「明明……我哋……」
小璇沒有轉頭。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她將阿彤攙到走廊轉角的塑膠椅上,讓她靠著牆坐下。阿彤的頭無力地垂向一側,紅色制服的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上一道被指甲抓出的血痕。
小璇站直身體,轉身面向走廊深處。
走廊的盡頭,另外兩扇門也已經關上了。左邊那扇灰色的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揮春,右邊那扇門的門把上掛著一個塑膠袋。從兩扇緊閉的門板後面,同時傳來相似的聲響——皮帶揮落的脆響,沉悶的哭聲,床架撞擊牆面的節奏。
其中一個聲音小璇認得。那是芷晴壓抑的啜泣,隔著門板,被壓縮成一個細小的、幾乎聽不見的頻率,但它穿過走廊、穿過日光燈的嗡鳴、穿過她自己胸腔裡那團濕冷的棉絮,直直刺進她的耳膜。
小璇的背緩緩滑下牆面。紅色制服的裙擺攤開在灰色地磚上,像一灘凝固的血。她閉上眼睛,後腦勺抵住冰冷的牆壁,感受著制服底下皮膚的刺痛——那不是傷口,那是良心的裂縫,正沿著脊椎一道一道地蔓延開來。
遠處,阿彤塑膠椅下滴落一滴暗紅色的液體,在日光燈下反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