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太站在客廳中間,身上的深藍色旗袍沒有一絲皺褶。她手上沒拿東西,只抬眼望住剛踏入門口的小璇。張強在後頭推了小璇一下,她踉蹌一步,鞋尖刮過門檻。門在她身後關上,鐵閂滑進槽裡的響聲像把什麼東西封死了。
「換鞋。」方太說。
小璇低頭脫下那對黑色高跟鞋,腳掌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她還穿著那身紅色空姐制服,裙襬邊緣沾著幾點乾掉的痕跡,黑色絲襪膝蓋處勾了線。方太沒有罵她,只是用下巴朝客廳中央點了點。
那張摺疊桌被搬到正中央,上面鋪了塊深紅色絨布。銀色託盤擦得很亮,小璇認出託盤邊緣一圈細細的雕花。皮鞭整齊捲好擺在左邊,黑色鞭身油亮,握柄處被磨得發白。蠟燭有兩支,深紅色,立在錫盤裡。手銬的鎖鏈像蛇一樣繞在半空中。
「你知不知今日要做乜?」方太繞著桌子慢慢行了一圈。
小璇搖搖頭。她的視線跟著那條皮鞭,喉嚨裡有股酸澀湧上來。
「這是最後一課。」方太停在她身後,聲音貼近她耳背:「你要親手在芷晴身上留低你的記號。」
小璇雙膝一軟,整個人跪了落地。她從未試過跪得這樣自然,像雙腿早就等著這一刻。紅色裙襬在地上散開,她的手撐住瓷磚,指節壓得發白。
「我求你。」小璇的額頭幾乎貼到地板:「方太,我什麼都做過了,你可不可以放過她……我聽話,我簽了約,我明天飛上海——」
「你都識講你聽話。」方太繞回她面前,彎下腰,塗了淡色唇膏的嘴抿成一條直線:「聽話就唔好再求。你愈求,我只會愈想睇你做。」
小璇抬起頭,眼淚已經跌在地磚上。她望住方太那雙眼睛,裡面什麼情緒都讀不到,只映出她自己跪著的倒影。
「芷晴呢?」小璇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
方太朝走廊盡頭的房門揚了揚下巴。門虛掩著,裡面沒有開燈。小璇隱約聽見床墊彈簧的微微聲響,像有人在翻身。
「你每鞭一嚇,她就會記得你多一啲。」方太走到攝影機腳架旁,按下紅點:「開始。」
芷晴被張強半扶半拖帶出來時,身上只有一件遮不住腰的襯衫。她的頭髮披散,臉腫了一片,嘴角結著暗紅色的痂。她看見小璇,沒有哭,沒有喊,只是用一雙很黑的眼睛望住她,像隔著一池很深的死水。
「坐低。」方太指指桌前那張木凳。
芷晴照做。張強把她的手扳到背後,紅繩繞了三圈,再將凳腳綁住。芷晴的背朝著小璇,微微弓起。襯衫從肩頭滑下一半,露出整片背脊。小璇看到上面舊的傷已變成青綠色,零星黃點散在腰間。
小璇彎腰揀起皮鞭時,手抖得握不穩。鞭柄上有細小的紋路,粗糙得咬進她掌心。她走前兩步,空姐制服的裙口緊貼大腿,黑色絲襪在燈下反著微光。襟前那條紅白領巾早就不見了,但制服的紅仍然鮮亮得像在嘲笑她。
「打。」方太說。
第一鞭落下去時聲音先到——「啪」一聲脆響炸開。芷晴整個人往前一撞,綁住她的木凳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她的嘴張開,沒有叫,只是喉嚨裡發出一個很短的氣音,像被硬生生哽住了。
小璇的手停在半空。眼淚滴在她握鞭的手背上,溫熱的。
「你以前在國泰,見到內地人拖住行李上機,係咩表情?」方太的聲音從攝影機後傳來:「你咪覺得人哋汙糟囉,阻住條走廊囉。你企喺頭等艙嗰陣,連用同一壺茶斟俾人哋都唔鍾意。」
小璇閉上眼。那些畫面很遠,又很近——她穿紅衫白裙站在登機口,下巴微微仰起,用英文跟座艙長說「please remind the rear to remain seated」。她睇見細路赤腳跑過,媽媽蹲著執膠袋,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厭惡。那種厭惡,她現在才明白根本不配有。
「打落去。」方太說:「做戲做全套。」
第二鞭,第三鞭。芷晴的背開始浮出紅痕,一道一道交疊,像某種殘酷的地圖。小璇一邊哭一邊揮鞭,眼前徹底模糊。她想起大學當學生會會長那年,拍過一條影片呼籲「維護航空服務質素」,裡面明示暗示「普通話客人」影響體驗。那影片傳開時,她還沾沾自喜。
第四鞭落在芷晴肩胛骨上,芷晴終於哭出聲。不是嚎哭,是一串壓了很久的啜泣,像從胸腔最深處絞出來的。她沒有叫救命,沒有罵小璇,只是斷斷續續喊了一句:「小璇……啊……我好痛……」
小璇的手忽然穩了。她感覺自己站在很遠的地方,俯瞰著這間公屋。跪在地上的人是她,但不是。以前那個小璇已經碎了,碎成一地油亮的鞭痕。她揚起手,鞭子又落下。這一鞭不再發抖。
芷晴的哭聲低下去,變成急促的喘。她整片背都腫了,幾道較深的傷已經滲出細小的血珠。小璇望住自己的手,指甲前端還留著昨天的斷裂,掌心不知幾時磨出了泡。皮鞭的握柄溫熱,像貼著皮膚。
「聰明女。」方太繞過攝影機,走前幾步,聲音裡帶著某種近乎讚賞的柔和:「你睇,你依家望住佢,眼都唔眨。咁先係做嘢。」
小璇心裡浮起一個很細的念頭:她不想停。這念頭像刀尖劃過,只一瞬,卻令她整個人僵住。她放下皮鞭,腳步踉蹌地走到芷晴身旁跪下。芷晴的背還在細細發抖,肩胛骨像兩片受傷的翅膀。小璇伸出手,指尖輕輕掃過最邊上那條斜長的新痕。
「對不住。」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像摻了沙。
芷晴沒有答她。她只是閉上眼睛,頭側向一邊,半邊臉陷入披散的濕髮裡。窗外的天邊透出一條灰藍色的光,像垃圾房後方慢慢升起的霧。
方太仍在錄:「唔好停手。仲有蠟燭同手銬未用。」
小璇拿起打火機。她伸過去點燃第一支紅燭,火舌跳了兩下才穩。蠟燭油開始在燭芯四周溶成一小片血紅色的液體。她的手移近芷晴的腰際,蠟液受熱傾斜——第一滴紅蠟落在舊傷與新傷交疊處,迅速凝固成一朵不規則的痕。
芷晴整個人繃緊,小腿收縮,帶動凳子向前刮了一吋。小璇望住那滴蠟像一枚紅痣般印在皮膚上。她慢慢傾斜蠟燭,更多紅色的蠟液順著芷晴背溝流下,在腰窩處停住,凝結成蜿蜒的圖案。
「呢啲就係你留低嘅印記。」方太的聲音愈來愈近:「由今日開始,佢條命有你一部分。你返上海,做嘢,佢就替你受一樣嘅嘢。你慢一日,佢多一道痕。」
小璇用另一隻手輕輕按在芷晴大腿後側,黑色絲襪早被扯爛,露出來的小片皮膚燙得嚇人。她見到芷晴原本綁住的手腕由紅變深,被繩子勒出一圈圈印。芷晴的手指在半空中無力地抖,像想抓住什麼。
小璇把手銬拿在手裡。金屬又凍又沉。她沒有扣上去,只是將其中一隻銬環虛虛套在芷晴腳腕邊,停留片刻,又放回託盤。芷晴始終閉著眼,睫毛黏成幾束,眼尾滾下一滴眼淚,滑過她腫起的臉頰,消失在頸側。
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公屋外面的樓道很靜,偶爾有送報紙的人騎電單車經過,排氣聲從窗縫鑽入。客廳裡瀰漫著蠟燭燒過的甜味,混著汗與血的腥氣。方太走過去按下停止錄影,攝影機的紅燈熄了。
「由今日起,你就係我哋嘅人。」方太關上攝影機電源,將腳架摺起。她從旗袍暗袋摸出一串鎖匙,拋了拋:「芷晴我睇住,你可以放心飛上海。返嚟之後,你同佢做鄰居。」
小璇仍跪在地上。她伸手去解芷晴背後的紅繩,手指發軟,解了好久才鬆開。芷晴的身體向前傾,小璇接住她,兩個人在冰冷的瓷磚上坐成一團。芷晴的呼吸淺而急促,像隨時會碎。小璇攬住她的肩,不敢用力,只讓自己的額頭貼在她汗濕的頭髮上。
「我一定會返嚟同你一齊。」小璇小聲說。
芷晴仍然沒有回應。她的嘴唇動了動,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只從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陽光從窗簾底滲入,照亮了小璇那件紅色制服的下襬,也照出她手臂上幾道被鞭子反彈時擦到的紅痕。紅與白在晨光裡刺眼得像要燃燒。
方太站在房門口,回頭望了她一眼:「天光啦。執好你自己,夠鐘去機場。」
小璇慢慢扶起芷晴,將她安頓在牆邊靠著。她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兩把臉,把頭髮綁成一個貼服的髻。鏡子裡她的眼睛紅腫,嘴角平直,像一個陌生人。她從衣帽架上取過紅色外套,套在那件染了點暗漬的制服上。裙後拉鏈因手抖卡了兩次,最後還是一口氣拉上。
她走向大門,手握住冰冷的門把。芷晴靠著牆,眼睛半睜,望住她。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責怪,也沒有期待,只有一片亮得驚人的空。
小璇推開門。公屋的天光撲面而來,冷得乾爽。她踩進黑皮鞋,鞋跟敲在樓梯上,篤篤,篤篤,很響,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