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璇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到公屋的。
只記得德哥的手下把她從客廳地板上扯起來,芷晴被她死死抱在懷裡,那人罵了一句髒話,硬生生把兩人分開。芷晴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腕,像最後一絲力氣都散在空氣裡。她喊了聲芷晴,喉嚨卻啞得發不出聲。張強抓住她的手臂,一路半拖半拉推進車後座,車門砰一聲關上。
車內很暗,街道的燈一塊一塊掠過車窗,照在張強的側臉上。他一句話也不說,只從後視鏡裡看她,眼睛像兩顆泡在油裡的黑石子。小璇把臉別向窗外,指甲無意識摳著大腿上的絲襪,摳出好幾條淺淺的白色痕跡。
車子轉進公屋樓下,張強繞到後座拉開車門,手搭上她的後頸,力道不算重,但足以讓她知道自己沒有走的餘地。他押著她上樓,推開家門,直直往浴室走。
「洗乾淨。」張強扭開水龍頭,冷水嘩啦嘩啦打在白瓷浴缸裡。他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框,雙臂抱胸,沒有離開的意思。「從頭洗到腳,不要漏掉。」
小璇站在原地,紅色制服外套前襟沾著芷晴的血漬,已經氧成暗褐色。她低頭看了一眼,胃裡面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像是終於想起自己從昨晚到現在沒有吃過任何東西,空得發酸。她伸手去解外套鈕扣,手指一直在抖,第一顆扣子解了好幾秒才解開。
張強別開視線,轉身把門虛掩,只留下一條手掌寬的縫。門外傳來方太的聲音,很輕,夾著幾聲低沉的笑。
小璇脫下外套、襯衫、短裙、絲襪,一件一件疊在洗手臺邊,然後踩進浴缸裡。水太冷,她的皮膚縮得生疼,牙齒跟著打顫。她沒有調水溫,就站在冷水底下,讓水柱打在她肩膀、背脊、腰上,慢慢把芷晴的血和德哥那些人的菸味沖淡。她閉上眼睛,耳膜裡全是水流沖擊肉體的聲音,悶悶的,像有人用拳頭摀住她的耳。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正蹲在浴缸角落,額頭抵著膝蓋。
方太走進來,手上夾著一隻牛皮紙文件夾,邊角有些磨損。她把它放在洗手臺上,推到那疊髒衣服旁邊,然後雙手交疊在腹前,從鏡子裡看著小璇蹲著的背影。
「擦乾,出來。」方太說。
小璇關掉水,抓過掛在架上的浴巾裹住身體。她踏出浴缸,水珠沿著小腿滴在磁磚上,腳趾縫裡還卡著幾顆細小的沙粒。方太把文件夾往她面前一推。
「打開。」
小璇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照片,芷晴的照片。芷晴半睜著眼,身上的制服歪到一邊,領口被扯得變形,露出大片皮膚。她認得那個背景,是五號倉庫的水泥柱。後面幾張更近,把芷晴身上的瘀青、咬痕、大腿內側的紅腫一條一條拍得清清楚楚。小璇的視線像被火燙到,急急往下翻,卻只看見更多。
接著是一份契約,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當初自己簽過的那份如出一轍。她的目光掃到幾個關鍵字:轉交、監管權、德哥、最終驗收。日期用細明體印在頁尾,明天。
「芷晴今晚會由德哥的人帶走。」方太說,聲音從她側後方過來,像一條濕冷的絲線鑽進耳朵。「但你不用擔心,明天中午,機場貴賓室,你親手把她交給德哥。交人的方式,張強會教你。」
小璇抖了一下,手指收緊,紙頁邊緣深深陷進指節。
方太繼續說:「你如果乖乖照做,任務完成後,她還有一條命。你如果不做,她的命還是保不住,只是過程會比昨晚更長。」
小璇合上文件夾,沒有抬頭。她的指甲陷進掌心,那股痛反倒讓她清醒了些。
張強在門外低聲說了一句:「我嚟。」他走進來,接過方太手上的文件夾,往衣架上一掛,然後拽過小璇的手臂,把她拉到洗手臺前。鏡子裡的人她幾乎認不出來。
紅色制服的襯衫和黑色絲襪已經重新疊好在洗手臺邊,像等著她穿回去。她光著身子站在鏡前,濕髮貼在臉頰兩側,膚色白得發青。張強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另一手扣住她的後腦,逼她把臉抬起來,正正對著鏡面。
「記住你而家咩樣。」他的聲音低而穩,和浴室裡殘留的水汽攪在一起。「聽日就唔係呢張面。」
小璇看著鏡中的自己。眼袋很深,嘴唇發白,兩邊鎖骨凹得像兩眼乾掉的井。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停在黑色絲襪旁邊那一抹紅色上。那顏色在日光燈下艷得刺眼,像某種永遠洗不掉的標記。她想哭,眼眶一陣陣發熱,卻擠不出半滴眼淚,眼睛乾得像被人塞了砂。
方太接起一通電話,低聲應了幾句,然後走到浴室門邊,停下。
她側過臉,目光掠過小璇的肩膀,落在地上那片半乾的水漬上。
「明天之後,」方太說,語氣還是那麼輕柔,像說晚安一樣。「你,就是真正的自己人了。」
高跟鞋聲沿著客廳往玄關移去,大門拉開又關上,屋裡靜了下來。
張強也走出去,隨手帶上浴室的門。這次他沒有留縫。鎖芯喀噠一聲,從外面扣上。
小璇一個人跪回浴缸邊的磁磚地上,手指掐著大腿,指甲斷了半片也沒鬆開。掌心陷出四道彎月形的口子,血絲滲出來,順著掌紋慢慢爬,像極細極細的紅棉線,一路蜿蜒到指縫。
她低頭看著那些紅色,忽然覺得,那大概是她身上唯一還由得自己控制的事了。
門縫外,夜很深。公屋裡很靜,只有水龍頭偶爾滴下的水滴,一滴一滴,敲在浴缸裡,像在數她剩下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