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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 貨運區的毀滅

張強的手還停在她領巾上,那股力道透過薄薄的絲質布料傳過來,不重,卻像一個鎖扣那樣穩穩扣住她的鎖骨。小璇沒有撥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垂著眼,看自己的黑色絲襪在機艙地毯上踩出的淺淺印痕。

「行啦。」張強收回手,轉身跟著最後一批乘客走下登機橋。

小璇跟在後面,紅色制服外套被空橋玻璃反射出一抹很淡的影。她看到自己臉上還掛著那個職業性的微笑,嘴唇的弧度剛剛好,像用尺量過一樣。她伸手把那個笑容抹掉,手指碰到嘴角時才發現自己的指尖是冰的。

入境大廳的空調很冷,小璇拖著行李箱走過免稅店那一排明亮的櫥窗,香水廣告上的女模正對著她笑。她別開臉,加快腳步走向員工通道。通道盡頭停著一輛黑色七人車,車窗全關,引擎已經發動。

張強已經換回男裝,牛仔褲配黑色POLO衫,靠在車門邊抽菸。他看到她走過來,把菸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熄。「上車。」

小璇把行李箱遞給他,自己拉開後座車門。車內的空氣有股淡淡的皮革味,冷氣開得很強,她剛坐下就打了個寒顫。張強把行李箱放進後車廂,坐上駕駛座,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方太喺公屋等你。」

「我知道。」小璇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像在報航班廣播那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沒有起伏。

車子駛出機場,沿著北大嶼山公路往九龍方向開。凌晨三點的公路很空,兩旁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黃色的光打在車窗上,一格一格掃過小璇的臉。她靠著車窗,看窗外那些光,想起芷晴房間那盞燈。方太說任務成功就可以見面,現在任務完成了——至少她把記憶卡交出去了,1A那個金錶男人接過卡片時連眼皮都沒抬,像接一張普通的名片。

「張強。」她忽然開口。

「嗯?」

「芷晴⋯⋯仲喺度?」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聲音裡那點顫抖藏不住。

張強沒有立刻回答。他打了方向燈,車子切進慢線,速度放慢了一些。「喺度。」他說,語氣跟說「天氣唔錯」差不多。「方太應承過你嘅嘢,唔會食言。」

「佢應承過好多嘢。」小璇說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張強又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這次停留的時間長了一點,但什麼都沒說。

車子轉入公屋停車場時,小璇看到方太那輛白色賓士已經停在老位置。張強熄火,解開安全帶,轉頭看著她。「落車啦。」

小璇推開車門,高跟鞋踩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發出很清脆的兩聲響。她跟著張強走進電梯,看他按下十二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鏡面鋼板映出他們兩個人的身影——張強站得筆直,她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紅色制服在電梯的白光下顯得太鮮豔,像一朵開錯地方的花。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小璇就聽到了聲音。

那是從客廳傳來的,很低很悶的撞擊聲,像什麼東西被按在地上拖行。她僵在電梯口,兩條腿忽然重得像灌了水泥。張強回頭看她一眼,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出電梯。

「行。」他只說了一個字。

公屋的門開著。小璇走進去,客廳的日光燈全亮,刺眼的白光打在地上,照得一清二楚。

芷晴跪在客廳正中央,雙手被一個男人反剪在背後,另一個男人站在她面前,一隻手揪著她的頭髮,把她的臉往上扳。芷晴的白色襯衫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青一片紫一片的皮膚,有些瘀傷是新鮮的暗紅色,有些已經轉成深紫,疊在舊傷上面像一幅很醜的畫。她的裙子也被扯破,黑色絲襪從大腿一路裂到膝蓋,露出血痕交錯的皮膚。

方太站在茶几旁邊,身上穿著那件深藍色套裝,手腕上的翡翠玉鐲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冷的綠光。她看到小璇進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不是笑,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走進陷阱時的表情。

德哥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夾著一根雪茄。他穿了一件黑色背心,露出兩條粗壯的手臂,上面全是青色的刺青,從手腕一路蔓延到肩膀。他看到小璇,把雪茄往菸灰缸裡一彈,煙灰落在玻璃缸邊緣。

「返嚟啦。」方太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跟晚歸的女兒說話。「任務做成點?」

小璇的嘴唇動了動,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一樣,發不出聲音。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芷晴,芷晴的臉被揪起來,眼睛半閉著,嘴角有一道乾掉的血痕。

「做得⋯⋯好好。」小璇終於擠出這句話,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

「做得好?」方太歪了歪頭,臉上的笑紋更深了一點。「張強同我講,你喺飛機上面猶豫咗一陣喎。」

小璇的背脊竄過一道冷意。她轉頭看向張強,張強站在門邊,兩手插在褲袋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不否認,也不解釋,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堵不會說話的牆。

「我冇——」小璇開口想辯解,話還沒說完就被方太打斷。

「你有。」方太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喺廚房嗰陣,跪咗落去。你驚。你猶豫。你諗過唔做。」

小璇的嘴唇在發抖。她想說那是因為張強突然出現,因為她看到他的偽裝被嚇到,不是猶豫——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方太說的是真的。她在廚房裡確實有那麼一瞬間,想過把手裡的記憶卡丟進垃圾桶,想過推開艙門跳下飛機,想過什麼都不管了。

「我⋯⋯」她張開嘴,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方太,係我錯,係我唔好,你再俾一次機會我——」

「你已經冇機會啦。」方太笑著說,語氣輕得像在說「今日天氣好好」。她轉頭看向德哥,點了點頭。

德哥站起來,雪茄叼在嘴角,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他走到芷晴面前,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住芷晴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對著小璇。

芷晴的眼睛張開了一條縫。她看著小璇,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但小璇讀懂了那個口形。

「冇事。」

小璇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到地上。「方太——求嚇你——係我錯,你罰我,你點罰我都得,唔好搞佢——」

方太低頭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裡一點溫度都沒有。「你仲記唔記得我同你講過?芷晴條數係計喺你頭上嘅。」她蹲下來,跟小璇平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到。「你錯一次,佢還一次。呢個係規矩。」

她站起來,對張強揚了揚下巴。「帶佢入房。」

張強走過來,彎腰抓住小璇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小璇拼命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她伸手去抓方太的褲腳,手指剛碰到布料就被張強往後拖。

「唔好——方太——我求你——」

「帶入去。」方太說,語氣跟叫外賣差不多。

張強把小璇拖進走廊盡頭那間房,那是之前芷晴被關的房間。小璇死命掙扎,高跟鞋踢掉了,黑色絲襪在水泥地上磨出兩個洞,露出底下的膝蓋。張強把她推進房裡,她摔在地上,手掌擦過粗糙的水泥地面,磨掉一層皮。

門在她面前關上。

「唔好——」小璇撲上去,整個人撞在門板上,拳頭瘋狂地捶打那塊薄薄的木板。「放我出去!方太!德哥!你哋罰我!罰我呀!」

門外傳來德哥低沉的嗓音,像在吩咐什麼。然後是一陣腳步聲,很雜,很多人同時移動。小璇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到芷晴的聲音——不是尖叫,是一聲很短很悶的悶哼,像被人用力按住了嘴。

然後是布料撕裂的聲音。

那一聲很長很慢,像有人故意把一塊布從中間慢慢撕開,讓每一個纖維斷裂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她耳朵裡。

「唔——」芷晴的聲音終於從那隻手掌下擠出來,悶悶的,帶著濕意。「唔好——」

小璇的拳頭停下了。她跪在門前,額頭抵著門板,兩隻手還按在木板上,指甲陷進那層廉價的貼皮裡。門板的另一面傳來撞擊聲,很有節奏,一下一下,像什麼東西被反覆按在地上,再彈起來,再按下去。

「停手——」小璇嘶吼出來,聲音破得不成樣子。「我叫你哋停手呀!」

沒有人理她。撞擊聲繼續,芷晴的悶哼聲漸漸變成尖銳的抽氣聲,像溺水的人被反覆按進水裡,每一次浮上來都只能吸到半口氣。然後是男人們的笑聲,很低,像在說什麼笑話,小璇聽不清楚內容,只聽到幾個字——「國泰」、「靚」、「唔好曬」。

她癱坐在地上,背靠著門板,兩隻手慢慢舉起來,死死摀住自己的耳朵。

手掌壓住耳廓,聲音變得很遠很悶,像從水底傳上來。但她還是聽得到。芷晴的尖叫聲從掌心縫隙鑽進來,尖細的,斷斷續續的,像一根被折到極限的鐵絲,快要斷了但還沒斷。

小璇閉上眼睛。眼淚從眼縫裡溢出來,沿著臉頰往下流,流進她咬緊的嘴角,鹹的。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整個人縮成一團,紅色制服外套被她的肩膀撐出好幾道褶痕,黑色絲襪的膝蓋部位已經磨穿了,露出滲血的皮膚。

時間變得很慢。門外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小璇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裡坐了一輩子。芷晴的尖叫聲漸漸弱下去,從尖細變成沙啞,從沙啞變成氣音,最後只剩下很輕很輕的喘,像一隻被人踩過一腳的幼貓,躲在角落裡,連求救的力氣都沒有了。

然後是德哥的聲音,很啞,帶著喘:「換手。」

撞擊聲又開始了。芷晴這次沒有叫,只是發出一聲很長很長的呻吟,尾音往上飄,飄到一半就斷了。

小璇把膝蓋縮到胸前,兩隻手更用力地摀住耳朵,指甲掐進自己的頭皮。她感覺到體內的某樣東西正在裂開,不是骨頭,不是皮膚,是更深處的什麼,像一塊玻璃從正中央開始出現一道裂紋,然後那道裂紋慢慢往外延伸,細碎的,密密麻麻的,佈滿整塊玻璃。

不知道過了多久,撞擊聲停了。

小璇聽到德哥罵了一句粗話,然後是拉鍊拉上的聲音,皮帶扣環碰撞的響聲。腳步聲往門口移動,門板震了一下,有人從外面推開。

她抬起頭。

德哥站在門口,黑色背心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貼在他起伏的胸膛上。他滿臉是汗,脖子上青筋浮起,嘴角還叼著那根已經熄掉的雪茄。他低頭看了小璇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放在倉庫角落的貨物。

「聽日換你。」他說完,從她身邊跨過去,雪茄的菸灰掉在她紅色制服的裙襬上。

小璇沒有看他。她的眼睛直直盯著門縫外那一小片水泥地。

芷晴躺在客廳正中央。她的制服已經完全被撕碎,白色布料散落在地上像一群死掉的蝴蝶。她的身體赤裸地貼在水泥地上,皮膚上佈滿新的舊的瘀傷,青的紫的紅的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亂畫過的畫布。她的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黑色絲襪只剩下一小截還掛在左腳踝上。她的臉側向一邊,眼睛半開,嘴唇在動。

小璇爬過去。膝蓋壓過地上的布料碎片,壓過德哥留下的菸灰,壓過不知是誰滴在地上的汗漬。她爬到芷晴身邊,跪下來,兩隻手顫抖著伸出去,把芷晴的上半身撈進自己懷裡。

芷晴的身體很燙,像發高燒那樣燙,皮膚底下全是熱度。但她同時在發抖,細細碎碎地抖,像一隻受傷的鳥。

「芷晴⋯⋯」小璇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她抱緊懷裡的人,紅色制服外套蓋在芷晴赤裸的身上,遮住那些傷。「對唔住⋯⋯對唔住⋯⋯」

芷晴的睫毛動了動。她很慢很慢地張開眼睛,瞳孔散得很開,像找不到焦點。過了好久,她的視線才慢慢凝聚在小璇臉上。

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很細很乾的氣音。

小璇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小璇⋯⋯」芷晴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每個字都帶著氣音,輕得像隨時會散掉。「救我⋯⋯」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從小璇的耳朵刺進去,一路穿過顱骨,直直釘進她腦子最軟的那塊地方。

她抱緊芷晴,把自己的臉埋進芷晴的頭髮裡。芷晴的頭髮全是汗味和菸味,還有一股很淡的血腥氣。她用力吸了一口,把那些味道全部吸進肺裡,像要把芷晴受過的痛全部吸到自己身上。

「我會救你⋯⋯」她貼著芷晴的耳朵說,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用力。「我一定會救你⋯⋯」

芷晴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然後她的眼睛又慢慢閉上,身體的重量全部壓進小璇懷裡。

小璇跪在地上,抱著芷晴,感覺到她胸口還有很微弱的起伏,一下一下,像風中快要熄滅的燭火。

身後響起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很慢,很穩,一步一步走近。

方太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還是一樣輕一樣柔,像在跟小孩子講睡前故事。

「佢仲未死。」方太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佢仲喺度,因為佢仲有用。」

小璇沒有回頭。

「你若想佢繼續有命,」方太的聲音靠得更近了,近到小璇可以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玫瑰調的,很甜很濃。「就乖乖聽話。」

高跟鞋的聲音轉向走廊,一步一步遠去。

小璇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懷裡芷晴的心跳,很弱很弱,隔著兩層皮膚傳過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亂,像被困在籠子裡亂撞的鳥。她感覺到體內那塊玻璃終於承受不住壓力,從正中央徹底碎裂開來,碎片嘩啦啦往下掉,砸在她空蕩蕩的胸腔裡。

沒有聲音,沒有痛,只有一片很靜很靜的空。

她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懷裡的芷晴。芷晴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樣子跟睡著了一樣,臉上那些傷在日光燈下顯得太清楚太殘忍。

小璇伸手,把蓋在芷晴身上的紅色制服外套拉好,遮住她肩膀上那塊最新鮮的瘀青。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方太的香水味還殘留在空氣裡,甜膩膩的,像腐爛的花。

她沒有再說話,就只是抱緊芷晴,坐在客廳正中央的水泥地上,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