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上海浦東機場的入境層,車門打開的瞬間,潮濕的風灌進車廂,帶著一股她說不上來的氣味——像海水,像消毒水,又像某種即將發生的事。小璇拉著登機箱走進航站樓,紅色制服在凌晨的玻璃幕牆上投下一個單薄的倒影。
耳機裡從昨晚到現在只響過兩次。第一次是張強在貨運區外對她說「上車」,第二次是司機在紅隧前問她「幾點起飛」。她等到現在,右耳裡只剩一片空白的電磁靜默,像有人在另一頭握住麥克風,卻沒有說話。
報到、安檢、過海關,每一步都順利得近乎溫柔。她的登機證被工作人員掃過,系統亮起綠燈,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她走進國泰空服員的準備室,換上制服外套,對鏡子裡的人笑了一次。那個笑很輕,像黏上去的。
「小璇,今日頭等得兩個客。」座艙長從門外探頭進來,手裡端著咖啡,語氣像在報天氣。「你負責前艙,我讓阿彤在後面待命。」
阿彤。這個名字從座艙長嘴裡出來時,小璇正在扣腰帶上的一個金屬釦。她的手指滑了一下,釦針刺進指腹,她沒有出聲。
「好,知道。」她說,低頭把釦子重新對準。
登機前十分鐘,她站在空橋盡頭,兩隻手交疊在制服裙前,裙襬下的黑色絲襪裹著她的小腿,把空調的冷風鎖在皮膚上。艙門打開,頭等艙的燈光調得極暗,像一間不打算接待任何人的酒店。
第一位客人上了機。男人,中年,深灰色西裝,金錶在手腕上反著光。小璇低下頭,用國語說「歡迎登機」,那男人只瞟了她一眼,逕自走向1A。
小璇跟在後面,將他引到座位。男人坐下了,抬起左手調整錶帶,衣袖往下滑。小璇本來要遞熱毛巾,眼睛卻停在男人的前臂上,那裡的皮膚有一小塊青色的印記。她看清楚了。雲,鎖鏈,蛇。德哥手下的紋身。
她的心跳在那一秒幾乎停止。
耳機裡突然有聲音。
「紅棉。」張強說,像從很近的地方貼著她說話。
小璇的嘴唇動了動,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熱毛巾放到男人手裡的。男人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帶著冰涼的錶面。
「國泰的空姐,服務好細心。」男人說,普通話,字正腔圓,像一句從檔案裡抽出來的評語。
「多謝。」小璇說,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她覺得自己的微笑像一片快要碎掉的玻璃。
艙門外又進來一個人。年輕女人,長髮,寬沿帽,米色風衣,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旅客。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小璇身邊時,讓風衣下襬掃過她的手背。
飛機關上艙門,開始後推。小璇回到廚房亮起安全帶燈,手指按在面板上,一遍遍確認自己和地面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線。她想著貨運區大樓裡那條被切斷的電話線,最後還是伸向牆上的衛星電話。
話筒拿起來,沒有撥號音。她拔掉插頭,再插回去,耳邊只有一片死寂。
「搵我?」女客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璇整個人僵住了。
那女人站在廚房門門口,手裡把玩著一支手機,螢幕亮著。小璇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膝蓋裡有什麼東西開始斷裂。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畫質不算清楚,角度從上往下,拍的是她自己,跪在水泥地上,紅色制服濕透黏在身上,嘴角有血絲,眼神渙散,正仰起臉看鏡頭。
「這張拍得算靚。」那女人笑出聲來,聲音卻不是女人的聲音。
小璇往後退了一步,腰撞上料理臺的邊緣。她看著那人伸手摘掉帽,拆下長髮,露出下面那張臉。
張強。
他穿著女裝的風衣,臉上的表情卻和昨晚在辦公室裡一模一樣。他走進廚房一步,走廊的感應燈在他身後熄掉半盞,整個廚房只剩藍色的小夜燈。
「張強……」小璇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
「唔。」他應了她一聲,把手機收進風衣口袋,彎下腰來,離她很近很近,近到她聞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方太有句話要我同你講。」
小璇沒有回答。她的腿已經不聽使喚,膝蓋軟下去,整個人跪倒在窄小的廚房地上,裙襬散開,黑絲襪的膝蓋處傳來金屬地板冰冷的觸感。
張強蹲了下來,與她平視。他伸出一隻手,抹掉她鼻尖上一滴不知什麼時候滲出來的汗。他的力道很輕,不是安慰,也不是威脅,只是一種確認她還活著的觸碰。
「返香港之後,芷晴會喺公屋等你。」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從耳機裡爬出來。「只要你照足指示,佢唔會有事。」
小璇閉上眼。她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像「好」,像「我知」,像任何一句能讓這一切繼續下去的話。但她張開嘴,只發出一聲很細很細的抽氣。
「你今次做得好好。」張強又說,聲音忽然放軟了半度,手指仍然停在她臉頰邊,沒有收回去。「唔使驚,我喺度。」
小璇張開眼看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是張強,又不是張強。他穿著女人的風衣,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像早就知道她會走到哪裡,走不動了,他就在這裡等她跪下。
「企返起身。」他扶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慢慢拉起來,動作不粗魯,甚至配合著她使不上力的節奏。小璇搖了兩下,站穩了。
張強退後一步,從口袋裡拿出那支手機對她搖了搖。「架機升降嗰陣,我唔會出聲。你繼續做你嘅空姐。」
他轉身走回客艙時,步伐又變成那個年輕女人的樣子,背脊挺直如刀。
小璇獨自站在廚房裡,右手撐著料理臺,左手按住心口。她能感覺到自己沒在發抖了,胸口只剩一片空空的靜。
機頭下傾,上海地面的燈海在窗外交錯成無數條光軌。小璇走進客艙確認安全帶,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那位金錶男人閉目養神,沒有看她。1B座位上,張強化妝成的那個女人正低頭滑手機,螢幕淡藍的光映在他粗糙的指尖。
小璇拉上頭等艙與廚房之間的簾子,那片薄薄的布落下來,隔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靠著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黑色絲襪貼著機艙地毯,紅色制服外套被她自己抓出一道很淺的褶紋。
飛機輪胎觸地時,她整個身子彈了一下。
「準備出艙。」耳機裡,張強的聲音和機場廣播同時響起。
小璇撐著艙壁站起來,把裙襬拉好,把領巾重新繫緊。她走到艙門旁,拉開門栓,門板往外推開,熱浪和光線一起湧進來。
她知道回港之後,會有另一架車等她。公屋的燈會亮著,芷晴的房門會緊閉,而方太將站在那張熟悉的茶几前,等她匯報。她連最後一絲希望都沒有了,那種絕望反而不覺得痛,只覺得整個人愈來愈輕。
她戴上職業性的微笑,側身讓客人下機。張強經過她面前時,停了一下,伸手替她拉正歪掉的紅色領巾。
「今晚見。」他用只有她聽得到的聲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