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日光燈管發出低頻的嗡鳴聲,照得四面灰牆像褪了色的繃帶。
小璇坐在鐵椅上,紅色制服在慘白燈光下顯得太過鮮豔,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顏色。黑色絲襪裹著她的腿,大腿內側的布料因為冷汗而黏在皮膚上,她每隔幾秒就想伸手去扯,但她沒動。
張強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隻黑色的無線耳機,拇指大小,磨砂表面沒有反光。
「聽日班機,上海,頭等艙。」他把耳機遞到她眼前。「德哥要妳做嘢。」
小璇接過耳機,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涼的,像碰到金屬。
「咩嘢?」她問。
「兩個客人,座位1A同1C。」張強從外套內袋抽出一張登機證,放在她膝上。「妳正常做空姐嘅嘢,派餐、倒酒、笑。直到我喺耳機入面講『紅棉』。」
小璇抬起頭。
「紅棉?」
「暗號。」張強蹲下來,視線與她平齊。「聽到呢兩個字,妳就將記憶卡交俾1A嘅客人。」
他從褲袋掏出一張黑色的microSD卡,比指甲還小,放進小璇的掌心,再用自己的手掌將她的手指合攏。
「記憶卡入面有咩?」小璇的聲音很輕。
「組織嘅檔案。」張強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唔需要妳知嘅嘢。」
小璇低頭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記憶卡的邊緣壓進掌心,微微刺痛。她忽然想起——飛機上有機長、有空警、有幾百個乘客、有通訊設備。如果她能在飛機上向那位客人求救呢?如果1A的乘客不是組織的人,只是個普通的商務客,她可以——
「唔好諗。」
張強的聲音像一把剪刀,剪斷她的思緒。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然後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足以讓她無法轉頭。
「妳阿媽,九龍醫院,七樓,712號房。」他的拇指壓在她的下唇上。「妳個妹,聖保祿學校,中五丙班,放學時間三點半。」
小璇的瞳孔驟然收縮。
「張強——」
「我唔係威脅妳。」他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我只係提妳,我哋知道嘅嘢,永遠比妳想像中多。」
她的臉色刷地蒼白。血色從嘴唇退去,從臉頰退去,退到制服領口以下,退到黑色的絲襪底下,退到她感覺自己正在變成透明的。
手指開始顫抖。掌心滲出冷汗,記憶卡被濡濕,滑滑的,像一小片即將融化的冰。
張強鬆開手,退後一步。
「戴返去。」
小璇看著手心裡的耳機。黑色的,磨砂的,小小的,像一隻死掉的甲蟲。她慢慢地、慢慢地將它塞進右耳,耳塞貼合耳道時發出輕微的啵一聲,然後世界安靜了一秒。
「試音。」張強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比站在她面前時更近,像有另一個人住在她耳朵裡。
「聽到。」她說,聲音不像自己的。
張強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那張登機證,正式地、幾乎是鄭重地放進她制服外套的口袋。他的手指在口袋邊緣停留了半秒,像在確認什麼。
「別讓我失望。」他說,然後頓了頓。「紅棉。」
那兩個字從耳機裡傳進來,直接鑽進她的耳膜,鑽進她的顱骨,鑽進她腦海裡某個她不知道還是否屬於自己的區域。
小璇握緊登機證。紙張被冷汗浸得微微發軟,邊緣割進虎口。
她站起來。
轉身走向門口時,她的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回音。一步,兩步,三步——然後她的眼角掃到牆角。
有一道陰影。
不是日光燈投下的影子,不是堆放的紙箱,不是管線的輪廓。那是一個人,站在辦公室角落的陰影裡,穿著深色衣服,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但那人的手腕上有一隻翡翠玉鐲。
小璇認得那隻玉鐲。
方太。
她沒有停下腳步,沒有轉頭,沒有讓自己的步伐出現任何遲疑。她只是繼續走,穿過門框,走進走廊,走進凌晨三點的貨運區。
走廊很長,燈管每隔兩盞才亮一盞,地面上拖著斷斷續續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薄,像一張即將撕裂的紙。
右耳裡沒有任何聲音,但那種被佔據的感覺揮之不去——她知道自己從此不再是獨處的人。
她走出貨運區大樓,凌晨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汽油和雨水混合的氣味。停機坪上泊著幾架貨機,機翼上的信號燈一明一滅,紅色的,像心跳,像警告,像那兩個字——
紅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