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的門沒有鎖。
小璇坐在床緣,聽見客廳傳來方太的聲音,低低的,像在打電話。她聽不清楚內容,只知道那些音節一高一低,像在討論什麼事情。
她站起來,推開門,走出去。
客廳的燈亮著。方太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下。她看著小璇,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等她。
「坐啦。」方太說,拍拍身旁的沙發。
小璇沒有坐。她走到茶几前面,跪下來,雙膝落在冰涼的地板上。她抬起頭,看著方太,沒有說話。
方太看著她,輕輕笑了。
「唔使咁緊張。」她說,彎腰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打開,抽出一份文件。
白色的紙,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條款。
「新嘅合約。」方太說,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小璇面前。「三年,自願延長,條件同之前一樣——影像使用權、三百萬違約金。簽咗,芷晴就會得到治療。」
小璇盯著那張紙。
字是繁體中文,很小,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她看到「自願」「協議」「不可撤銷」這些字眼,看到最下面那條橫線,旁邊是空格,等她的名字。
她想起母親的病房——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母親的手背上插著點滴的針頭,那隻手很瘦,皮膚很薄,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她想起芷晴——躺在防水布上,咬住自己的手背,沒有叫出聲。
她伸出手,拿起筆。
筆很輕,塑膠的,黑色的墨水。她握緊它,把筆尖對準那條橫線。
「小璇」——她寫下第一個字。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小學生在練字。
「小璇」——第二個字。
她停下筆,看著那兩個字。她的名字,她自己寫的,在那一行空格上面,像一個簽名,像一個承諾,像一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把筆放下,抬起頭,看著方太。
「寫完啦。」她說。
方太拿起文件,檢查簽名,滿意地點了點頭。她把文件放回牛皮紙文件夾,闔上,放在旁邊。
「好。」她說。「聽日有一場最終驗收,喺機場貴賓室。德哥會親自到場。你表現得宜,我就俾你同芷晴見最後一面。」
小璇點點頭。
「著你套制服。」方太說。「紅色嗰套,黑色絲襪。唔好遲到。」
小璇又點點頭。
方太站起來,拿起文件夾,走向門口。她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早啲休息。」
門關上,客廳安靜下來。
小璇跪在地上,沒有動。
她看著茶几上那張空的——不是空的,那裡有她剛才簽過名的位置,有她寫下的兩個字。她伸出手,輕輕摸過那張紙,摸過她的簽名,摸過那些乾掉的墨水。
然後她站起來,走回房間。
房間很暗。她沒有開燈,只是摸黑走到床邊,坐下來。
隔著薄薄的牆壁,她聽見芷晴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在睡覺,像在努力活著。
她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很軟,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像這個世界上還存在的那種普通的東西。
她沒有哭。
門被推開,一道光線切進房間。
小璇抬起頭,看見張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紙袋。
他走進來,把紙袋放在床上,站在她面前。
「穿上它。」他說。「聽日係最後一次。」
小璇沒有看他。她看著那個紙袋——棕色的,沒有商標,折疊得很整齊。
「芷晴……」她問,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會活著嗎?」
張強沉默。
時間很長,長到小璇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點頭。
「會。」他說。
他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小璇坐在床上,看著那個紙袋。
她伸出手,拉開袋口,拿出裡面的東西——全新的紅色制服,折疊得很整齊,領口別著國泰的徽章;黑色絲襪,包裝還封著,沒有拆過。
她站起來,脫下身上那套沾滿芷晴體液的舊制服,換上新的。
紅色外套,白色襯衫,黑色裙子,黑色絲襪。
她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紅色制服,黑色絲襪,領口整齊,頭髮有些亂。她看著那雙眼睛——曾經明亮的、倔強的、自信的眼睛——現在只剩下空洞,像一面沒有反射的鏡子。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領口,撫過那枚徽章。
窗外開始下雨。
雨點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像有人在敲門,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走到窗前,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雨聲很大,蓋過所有聲音。
她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對不起,救我,為什麼,媽媽,芷晴,我想回家——
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站在那裡,額頭貼著玻璃,嘴唇微張,看著窗外模糊的街燈,看著雨滴在玻璃上滑落,像眼淚,但不是她的。
她終於明白。
所謂的「最終驗收」,不過是另一場屈辱的開始。
而這一次,她已經沒有力氣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