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下來了。
不是停在路上,是停在貨運道盡頭那盞燈前方幾步的地方。張強踩住剎車,引擎還低低地轉。他沒有看她,只鬆開方向盤,手掌在牛仔褲上蹭了一下,像把剛才在倉庫裡沾到的灰撣掉。
「開門。」小璇說。
張強沒動。她再說一次,聲音不大,卻很硬:「開門。我要回去看她。」
他側過臉。儀錶板的光照得他的輪廓很硬,像刀削出來的。他看了她一會,終於伸手把門鎖解開。
小璇推開車門。冷風從貨運停等區的混凝土縫裡竄出來,直灌進張強披在她肩上的那件黑外套。她雙腳落地,膝蓋軟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她的鞋跟敲在水泥地上,聲音很碎。
她往回跑。跑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進很深的泥裡。貨運道很暗,只剩那盞鹵素燈在她前面,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張強沒有叫她,但她聽見引擎熄火的聲音,聽見車門關上,聽見他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
五號倉的鐵門還是半開著。她側身擠進去。裡面的氣味比離開前更濃,防水布混著精液與菸草,還有一股不該出現的血味。芷晴躺在那塊深藍色的防水布上,姿勢和剛才一樣,像一個被人拖上岸的溺水者,四肢軟軟地攤開。小璇撲著跪到她身邊,紅色外套還蓋在她腰際,布料被水泥地蹭得髒兮兮的。芷晴的嘴唇在抖,眼皮半闔,眼珠在眼瞼下微微動了動。
「芷晴……」小璇把她半扶起來,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前。芷晴的身體好燙,燙得小璇的手都在發抖。她的制服裙被掀到腿根,黑色絲襪破了一隻,從大腿一路裂到腳踝。小璇把外套往上拉,蓋住她的肩。
「她還有呼吸。」張強蹲在旁邊,聲音很低,「別晃她,可能斷了骨頭。」
「你為什麼不阻止?」小璇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很乾,乾得發痛,眼淚像被堵在某個很深的地方。
張強沒接話。他站起來,往倉庫門外走,過了一會拿了一件黑色貓爪外套回來。「車上放的。乾淨的。」他把外套遞到她面前。
小璇接過來,裹在芷晴身上。芷晴像被碰到哪一處傷口,整個身子縮了一下,喉嚨裡滾出一口濁重的氣。
「對不起……」小璇低下頭,把臉埋進芷晴濕黏的頭髮裡。那頭髮裡有倉庫的灰,有別人的菸味,有她自己最熟悉的洗髮精味道。「對不起,是妳來救我,結果變成這樣。」
芷晴的眼睛張開了一條縫。她的眼白上布滿血絲,像紅玻璃碎裂後勉強黏在一起。她看著小璇,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幾乎聽不見的話:
「沒關係……至少不是妳。」
這句話像一把很薄的刀,貼著小璇的肋骨之間滑進去,不深不淺。她抱住芷晴,抱得很緊,緊到她能感覺芷晴的呼吸一下下打在她頸側,像在確認她還在。
張強站著沒動。貨倉頂上的燈在風裡晃,光線一明一暗掃過他的臉。半晌,他開口:「把她抱上車。後座。我開車。」
「去醫院嗎?」小璇問。
張強看了芷晴一眼,只說:「先回公屋。」
小璇想反駁,但芷晴的手忽然動了,涼涼地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輕,像隨時會鬆開。
「聽佢啦……」芷晴說,氣若遊絲。
小璇把話吞回去。她一手託住芷晴的背,一手勾住她的腿彎,試著把她抱起來。芷晴很輕,輕得讓人心慌。張強上前一步,低聲說:「讓我來。」他彎下身,把芷晴整個抱起來。芷晴的頭往後仰,小璇趕忙扶住。
把芷晴放進後座,小璇跟著坐進去,讓芷晴靠在自己腿上。張強上車發動引擎。後照鏡裡,五號倉的鐵門慢慢變小,那條縫裡的光最後閃了一下,消失了。
車子回到公屋樓下時,天還是黑的。張強熄火,轉過頭來。「你別動,我上去看看。」
「看什麼?」
「看方太在不在。」
小璇張了張嘴,只覺得荒謬。芷晴在後座,制服破爛,全身是傷,而張強要上去「看看方太在不在」。她什麼都沒說,輕輕把芷晴臉上的髮絲撥開。
張強去了幾分鐘。再下來時,他直接打開後座的門,低聲說:「她在。上去吧。」他幫小璇把芷晴扶下車。芷晴的腳幾乎不能沾地,整個人掛在小璇身上。
方太就在門口等。她穿一件米白色針織外套,裡面是真絲家居服,手上端著一杯冒熱氣的茶。看到芷晴,她只抬了抬眉,像看到一件送錯尺寸的衣服。
「送醫院。」方太啜了一口茶,聲音平淡得可怕,「處理乾淨啲,唔好留紀錄。」
「我要一齊去。」小璇說。
方太看向她,眼神像在看一隻忽然會說話的鳥。「你?你明早仲有班機。」她頓了頓,把茶杯擱在茶几上,緩步走近。她的拖鞋在地上敲出很輕的聲響,一下,一下,像在為某種不可違抗的節奏打拍子。
「你睇到了?」方太停在小璇面前,目光從她的臉慢慢掃到她擁著芷晴的手臂,再落到芷晴癱軟的身子上。「呢個,就係反抗嘅價錢。」
她伸出手,用指尖勾起芷晴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領口,看了一眼,又任由它落下。
「由今日開始,芷晴條數,計喺你頭上。」方太的聲音像用熱水泡開的茶,溫和得不像在說這種事。「佢幫你頂咗一次。下一次,你自己頂。」
小璇緩緩跪了下去。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腿軟。她只是忽然覺得,自己的膝蓋再也不能站著了。不是對著方太跪,是對著這整張網跪。她的膝蓋碰到冰涼的地磚,像碰到自己最後的界線。
她點了點頭,沒有哭。眼眶乾得發痛,像把全部的眼淚都留在了五號倉的防水布上。
方太滿意地扯了一下嘴角。她伸手,像摸一個聽話的學生,拍了兩下她的頭頂,然後轉身走進房內。房門沒關,裡面亮著一盞小燈。不一會,傳出一陣細碎的水聲。
四下很靜。小璇跪在客廳中央,芷晴斜靠在她懷裡,呼吸淺淺的。張強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
他蹲到她面前,把水遞過來。玻璃杯裡的水還在晃,映著天花板的燈。
「飲啖啦。」張強說,聲音很低,幾乎是柔和的。
小璇看著那杯水,又看著他。他的右手繃帶邊緣滲出一點暗褐色。她沒有接。
「你早就知會咁?」她的聲音很乾,乾得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砂紙磨出來的。
張強沒答。他把水杯放在她左邊的地上,不遠不近,像一個她不一定要拿起的選擇。
「天光啦。」他看向露臺。窗簾縫裡滲進一抹很淺的灰藍。
小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天真的開始亮了,像有人用水把夜晚的顏色一層層沖淡。芷晴的頭又沉了沉,靠在她肩窩裡,像終於睡著了。
她就這樣跪著,懷裡是溫熱的、破碎的芷晴,左邊是一杯慢慢失去溫度的水。窗外,早班飛機從城市上空滑過,發出一陣極輕的轟鳴。
小璇閉上眼。不是休息,是她知道,再張開眼的時候,她還是要站起來,穿上那套紅白色的制服,走進這新的一天。只是那個從前的自己,已經躺在五號倉的防水布上,和芷晴的血一起,被留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