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xAINyxAI
← 空姐墜網

第 11 章 · 五號倉的毀滅之夜

車廂裡很靜。

靜到小璇可以聽見輪胎壓過柏油路面的每一道細紋,還有芷晴在後座被膠帶封住嘴巴後,極力壓抑著的呼吸聲。那不是哭,也不是嗚咽,她的鼻子一抽一抽,在每一次路面顛簸的時候,從喉嚨更深的地方擠出一口氣,像是怕吵到誰。

小璇沒有回頭。

張強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手擱在排檔桿上,繃帶的邊緣染著淡淡的黃,不知道是先前沾到的藥水,還是別的。車子拐進機場東側的貨運道,路燈的燈光開始變少,愈往裡走,路面愈寬,愈暗。路的盡頭是五號倉,鐵門半開,像一張張開的嘴。

「到了。」張強說。他的聲音還是很低,但也沒有比平時更低。小璇側過一點臉看他,他的下顎線繃得很緊,像是咬著牙。

他把車停進倉庫外的陰影裡,熄火。後車門被打開。一個不認識的男人彎下腰,把芷晴從後座拖出來,她踉蹌了一下,膝蓋撞在車門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小璇聽見芷晴悶哼了一記。

「別搞太多動作。」張強走到那男人旁邊,聲音冷了半度。「德哥要的是照規矩來。」

那男人哼了哼,沒回嘴。

倉庫裡面比外頭亮,四盞工地用的鹵素燈架在鐵柱上,把中間一片空地照得發白。地上鋪著一塊深藍色的防水布,四角用磚頭壓住。德哥站在防水布的邊上,正在點菸。他身後或站或蹲著五個男人,有的穿窄管黑牛仔褲,有的穿運動褲,手裡要嘛空著,要嘛抓著啤酒罐,一罐鋁罐被捏凹了,放在角落的鐵桶上。

德哥抬起頭,目光先掠過張強,再掠過小璇,最後落在芷晴身上。

芷晴的手被膠帶反綁在背後,紅白制服的衣領被剛才拖扯弄得歪了,黑色絲襪的右邊膝蓋處勾破一道,露出底下的皮膚。她的嘴還被封著,眼睛卻沒有避開德哥的眼睛。

德哥笑了。他深吸一口菸,煙從他鼻孔裡慢慢放出來,像兩條顏色很淡的蛇。

「聽說你很會咬人。」德哥走過來,兩根手指夾住芷晴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左右看了看。她的嘴被膠帶貼住,他彎下指節,用食指背隔著膠帶敲了敲她的嘴唇。那聲音很輕,像在試探一道門有沒有上鎖。「沒關係,今晚讓你咬個夠。」

他鬆開手,轉頭看向小璇。

小璇站在張強身後半步,制服筆挺,絲襪沒有勾破,領巾也還繫得端端正正,像剛剛從登機口走出來。德哥看著她,笑了一下,不是對她笑,是對張強笑。

「站角落去。」德哥說。他指了指靠鐵柱的一個位置,那裡的光最亮,亮得讓人無處可躲。「我要她從頭看到尾。這是培訓的一部分,讓她知道反抗的下場。」

張強的手在他自己身側動了一下,沒有碰到小璇。小璇也沒有動。她看著芷晴。

芷晴也在看她。芷晴的眼睛裡沒有求她,也沒有叫她別看,只是看著她,像在說:我還在。

「小璇。」張強開口,只叫了她的名字。他的聲音卡了一秒,像有東西卡在喉嚨。「過去。」

小璇的腿很重。她走過去,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兩下、三下,走到鐵柱旁。她的背貼著冰冷的鐵柱,柱子上的鏽粉沾到她的制服外套上,細細地嵌進羊毛料裡。

德哥朝手下比了比。兩個男人過來,一個抓手,一個抓腳,把芷晴推到防水布中央。他們把她翻過來,撕開她嘴上的膠帶。膠帶一撕,芷晴的下唇滲出一點血,染在她自己的下巴上。她沒有尖叫。她只是大口吸氣,像剛從水裡被撈起來,胸膛起伏得整件紅色外套都在顫。

「不要用膠帶了。」德哥把菸叼在嘴邊,雙手插進褲袋。「我喜歡聽。」

他蹲在防水布旁,拍了拍芷晴的臉。力道不大,像在拍一隻調皮的貓。

「你可以叫。」德哥說。「叫大聲一點。這附近晚上只有貨車和狗。」

芷晴閉上眼。

小璇也跟著閉上眼。她沒有辦法,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她的眼皮自己掉下來,黑的那一面很安全,黑的那一面裡,芷晴還是完整的。

但她的手被人從後面抓住,整個人往前一帶。小璇猛地張開眼,德哥就站在她面前,兩根手指撐在她的眼皮上方,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眼睛掰出眼眶。他的菸已經不知道交到誰手上了,菸味還留在他指縫裡,混著一股金屬和汗的氣味。

「張強,把人架好。」德哥沒有看她,只是對張強說話。張強走過來,猶豫不到半秒。他把小璇的兩隻手腕扣在她背後,力道穩,但不重。

「你別亂動。」張強在她耳邊說。那句話出口得很輕,幾乎像一片樹葉落在她頸側。

小璇沒有回應。她的背貼著他的胸膛,她的手腕被拎著,她的眼睛被德哥的手指撐著,眼前一片白光。

防水布上的紅白色被撕開了。

那聲音像撕開一張機票、一份契約、一道傷口上的紗布,又不完全是。那一聲撕裂緊跟著芷晴的皮帶被抽開的金屬聲。小璇看見芷晴的制服外套被從領口一路扯開,裡面的白襯衫也裂了,幾顆釦子彈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防水布的邊緣。

芷晴沒有叫。她咬著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皮肉裡,手指發白。

一個男人壓住她的腳踝,另一個抓住她的手臂。第三個跨過她的腰,動作很快,像拆封一件包裝很多層的包裹。絲襪被往下扯,褲襪的裂口從膝蓋往上蔓延到大腿根部,演成一條撕裂的黑色河流。

小璇想衝過去。但她的身體就被張強按住。她往前撞了一下,又一下,用肩膀去頂、用腳跟去踩他的鞋。張強沒有罵她,只是用身體把她圈得更緊。

「你想害她更慘嗎?」他在她耳後說。一句話,氣音,散在鹵素燈的白光裡。

小璇停止了。她的膝蓋發軟,下巴控制不住地抖。她被迫看著。德哥的兩根手指還壓在她的眼皮上方,像兩道閘門。

防水布底下是水泥地,硬得沒有半點彈性。芷晴的紅色裙襬被推高,腰際卡在磚頭壓不住的邊角上,臀部被抬離了布面。她的黑色絲襪從腰口破到小腿,整片連著破裂的內裡往旁邊敞著,像被硬生生從她身上剝下。

第一個男人進入她的時候,芷晴的背部整個弓起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她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很低的、像是拼死吞回去的叫,像氣壓機打開前的最後一聲。

小璇覺得那是自己的身體。

她的指甲陷進自己掌心,舊的傷口被自己掐破。張強的手指在她腕間收緊了一點,沒有更多。

「張強。」德哥開口。他的眼睛還是看著芷晴。「叫她看清楚。整個過程,一秒都不能漏。」

張強沒回話。他的下巴就抵在小璇的髮頂,喉結壓在她的頭骨上,像壓著一把鎖。

小璇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那四個路燈、不,四盞鹵素燈,好像在她眼睛裡重疊成八盞、十六盞,最後變成一片白茫茫的,因為她的眼睛沒有眨。

她看著芷晴的唇,看著那一點點滲出來的血被汗水稀釋,沿著下巴滴在防水布上。她看著芷晴的手指甲反復刮過那塊深藍色的塑膠布,抓出十道白色的痕,然後又抓出十道。

芷晴不叫。她咬著自己的下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流下來,她也不肯鬆開。只有男人換位和加快的時候,她才從鼻息裡漏出一聲,又短又急,像極力壓著的一口氣被頂出了。

第二個男人接上來,把芷晴的腰翻成側的。紅白制服的裙襬被壓進她的背和地面之間,像一朵攤開的花。她的膝蓋已經紅了,膝蓋窩的地方全是磨出來的細小破皮。

第三個男人的時候,芷晴的哭聲才從牙縫裡漏出來。那已經不是叫,是一段一段被截斷的氣音,每一次都在最深的地方被切開。

一直到第四個、第五個,她再也沒有聲音了。

她癱在防水布上,臉側著,朝小璇的方向。她的眼睛還張著,也朝小璇的方向,但是瞳仁不聚焦,像隔著很厚的霧,看得很遠很遠。

德哥的手早就放下了。他坐在一個木箱上,慢慢地抽著菸,煙從他嘴裡吐出來,往上飄,被鹵素燈的熱度沖散。

小璇還站著。張強已經放開了她的手。他沒有扶她,他站在她半步後面,像一片影子。

「調教得不錯。」德哥把菸按滅在木箱的鐵皮邊上,起身伸了伸腰。他的目光從芷晴身上移開,慢慢地落回小璇。「下一個輪到誰?」

一片寂靜。

防水布上的呼吸聲淺得幾乎聽不見,像有人把音量調到了零。

張強往前站了一步。他站在小璇前面,用自己的肩膀遮住她半邊身子。他的右手還是包著繃帶。他的聲音啞得很完整,像用盡最後一點中氣在說一句話。

「她是方太的貨。」

德哥看著張強,沉默了大約三秒。三秒在倉庫裡很長,長到小璇聽見自己的心跳像鐘擺,一下一下,都打在耳膜上。

然後德哥冷笑一聲。

他揮了揮手,手下的人開始把防水布的四角折攏,把酒罐踢到一邊,把那些用過的、撕破的東西全塞進一個黑色垃圾袋。芷晴還躺在防水布上,像被折疊進那塊日益縮小的藍色裡。

德哥沒再理會他們。

他往外走,皮鞋底踩過菸灰和一小截撕碎的絲襪,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聲音在倉庫的鐵皮牆上撞出回音:

「告訴方太,貨我驗完了。品質一般。下次換個好一點的。」

貨運區的空氣裡有汽油味、鹹味,傷口碰到冷空氣時蒸上來的體溫。小璇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她走過去,腳下差一點絆到防水布沒壓好的角。她把紅色外套蓋在芷晴身上,蓋住那件已經認不出是空姐制服的紅白布料。

她蹲下去,手指碰到芷晴的指尖。芷晴的手很冰,像在東京航段上,她每次都會把自己那條毯子偷偷塞給芷晴。

她的手機不在身邊。但她記得芷晴教過她的暗號。三短一長,代表「我在這裡」。於是她用發抖的拇指,在芷晴的指節上,輕輕敲了三下。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一下,長的那一下。她讓自己的拇指停在芷晴的裸手上,捨不得移開。

張強從她身後走過來。他的鞋子停在離她半步的地方,沒有跨進防水布的範圍。

「我們走。」張強說。他沒有問芷晴怎麼辦。他沒有看芷晴。

小璇也沒有動。

張強等了幾秒,然後蹲下來。他用包著繃帶的右手抓住她的上臂,力道不重,但很穩,像把她從一場很長的夢裡拉出來。他把她往上帶。

小璇站起來。她的紅白色外套留在芷晴身上。

冷風灌進她的白襯衫。她的領巾鬆了一角,垂在鎖骨邊。鎖骨上那道暗紫色的舊痕,在鹵素燈的餘光底下,像一條還沒癒合的路。

他們還沒走到倉庫門口,德哥的車隊已經全走了。五號倉的鐵門外,只剩一片空蕩的貨車停等區。張強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小璇坐進去。她的腿在抖,不是冷,是她的膝蓋、腳踝、小腿,每一吋肌肉都在細細地顫,像人體在自行拆解。

張強沒有發動車。他先把自己那件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外套裡面有菸味,有血味,有太多她現在無法形容的味道。她縮進外套裡,把臉埋在領口。

「芷晴還在裡面。」她說,聲音乾得像是從紙上劃過去。

張強兩手搭在方向盤上,沒看她。車廂裡很黑,只剩儀錶板的光照著他半張臉。他的嘴張了張,像要說某個字,最後只吐出一口氣。

過了一會,張強才說:

「會有人來帶她。天亮之前。」

「然後呢?」

張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車廂又靜了。

「你先閉上眼睛。」他說,聲音低得像在哄一個不肯睡的乘客,又像在對自己說。然後他終於側過臉看她,眼裡沒什麼光,嘴唇翕動了一下。「你現在不能想。一想,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他發動引擎。車子的震動從椅背傳進她的脊椎,像要震碎裡面所有東西。她的眼睛閉上了。不是聽他的話,是她真的撐不住了。

車子倒出貨運區。

在車輪壓過減速帶的那一瞬,她的身體跳了一下。肩上的外套往下滑,露出她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淺淺的紅痕,是張強剛才按住她的時候留下的。她低頭看著那圈痕。

前方是貨運道盡頭唯一還亮著的一盞燈。

車子經過那盞燈的時候,小璇半開著眼睛。從後照鏡裡,她最後一次看見五號倉的鐵門。

那個鐵門的半開縫隙裡,透出一小塊昏黃的光。

像一隻還未闔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