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的客廳,像一個被擱置了很久的舞臺。落地窗簾縫裡的光線愈來愈亮,照出地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芷晴的呼吸比夜裡平穩了一些,但仍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濕重,像肺裡有東西沒有清乾淨。小璇跪得腿都麻了,膝蓋從刺痛變成鈍痛,再變成一片虛無的麻木。她沒有動。她怕一動,芷晴就會醒。醒了,就要面對這一天。
張強從廚房走出來,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整齊地摺到肘部。他的右手重新包過,紗布從掌心纏到手腕位置,乾乾淨淨的。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兩個,像在計算時間。
大概過了五分鐘,方太的房門開了。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家居長袍,頭髮攏在腦後,臉上沒有妝,但氣色很好,完全不像一個折騰了整夜的人。她看了一眼客廳裡的情景,目光在小璇跪著的姿勢上停了一下,然後轉向張強。
「車準備好未?」
「準備好。」張強說。
方太點點頭,走到沙發旁,拿起一隻皮手袋,從裡面抽出一個白色的信封。她沒有打開信封,只是用兩根手指夾著它,走到小璇面前。
「起身。」
小璇的膝蓋已經沒有感覺了。她試圖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左腳像踩在棉花上。張強跨了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但穩。小璇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回看。
方太把信封遞過來。小璇沒有伸手去接,方太便直接將信封插進她制服外套的口袋裡。
「你阿媽住緊嗰間醫院,朝早八點半開放探訪。」方太的口氣像在交代一件例行公事。「你著住制服上去,唔好換衫。探半個鐘。探完落嚟,車會喺停車場等你。」
小璇的眼神動了一下。這是她被帶進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有人主動讓她去見母親。不是威脅,不是條件交換,就只是「去」。她的胸口忽然湧起一陣極為細微的、幾乎不應該存在的暖意,但隨即被一種更冷的警覺蓋過——方太不會無緣無故做好人。
「得我一個去?」她問。
方太微微偏頭,看了一眼張強。「佢同你行上去。唔入病房,喺走廊等。」
這是一個安排。不是陪同,是監視。
小璇沒有再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經過昨晚,裙子已經皺了,白色襯衫的領口有一塊淺淺的汙漬。她用手捋了捋裙擺,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方太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說什麼。
張強把車開到公樓樓下時,天色已經完全亮了。這是一輛深藍色的豐田,沒有特別的標誌,車內收拾得乾淨。小璇坐在後座,張強開車。一路上沒有人說話,車窗外的香港在晨光裡緩慢流動——報攤剛開門,巴士站有人排隊,便利店的燈光白得刺眼。這些畫面小璇每個星期都會看到,但今天它們像隔了一層玻璃,觸不到。
車停在醫院側門的停車場。張強熄了火,轉頭看了她一眼。
「我同你行上去。」他說,語氣平淡。
小璇沒有回答,打開車門,腳踩在停車場的水泥地面上。晨風從海邊吹過來,帶一點鹹味,吹得她的裙擺微微晃動。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後一次以空姐身分走進醫院——那是三個月前,母親剛入院的時候。那時她穿著制服,步伐很快,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覺得自己還能應付一切。現在她又穿著同樣的制服站在這裡,但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醫院大堂的空調很冷,消毒藥水的氣味迎面而來。小璇走到護理站報了母親的名字,護士抬頭看了她一眼,大概認出她是空姐,微微笑了一下。「三〇二,你阿媽啱啱醒咗。」
小璇點了點頭,往走廊走去。張強跟在後面,保持了大概三步的距離。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像一個普通的探病家屬,但小璇知道他在數自己的每一步。
三〇二病房的門開著。小璇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才跨進去。
房間很小,只有兩張病床。靠窗那張床上躺著她的母親。母親比上次見到的時候又瘦了一些,顴骨凸出來,臉頰凹了下去,頭髮散在枕頭上,灰白摻雜。她的眼睛半閉著,聽到腳步聲,才慢慢張開。
「阿璇?」母親的聲音很輕,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媽。」小璇走到床邊,拉過那張塑膠椅子坐下。她的手伸出去,握住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很涼,骨節分明,皮膚鬆弛得像一層薄紙。
「你做咩著住制服嚟?」母親問,視線從她的臉移到她的制服上。「飛完機?」
「飛完。」小璇說。她發現自己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穩的。原來她還能在母親面前說謊,原來這項技能還沒有完全生鏽。
母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帶著一種疲倦的溫柔。「辛苦了。你瘦咗好多。」
小璇沒有回答。她握緊母親的手,感受著那隻手在她掌心的重量。她忽然想到,如果她現在站起來,走出這間病房,走到樓下,攔一輛計程車,去警署,能不能結束這一切?她的制服口袋裡有證件,有手機——不,手機昨晚留在公屋了。
但張強在走廊上。方太在車上等著。芷晴在公屋的角落裡,身上裹著紗布,發著燒。她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會變成芷晴身上的傷痕。
「阿璇?」母親又叫了一聲。
「嗯?」
「你面色好差。係咪冇瞓好?」母親的眼神裡有那種只有母親才會有的、穿透一切的溫柔。「如果太辛苦,就請假休息嚇。媽冇事,你唔使成日過嚟。」
小璇的喉嚨忽然哽住了。她低下頭,讓頭髮垂下來遮住自己的臉。她用拇指輕輕撫摸母親的手背,那上面有打點滴留下的瘀青。
「我冇事。」她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沙啞。「我會照顧自己。」
母親沒有追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小璇,像在看她身上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東西。過了一會,母親輕輕抽回手,指了指床頭櫃上的一盒餅乾。「你細妹上次帶嚟嘅,你食一塊。」
小璇打開盒子,拿了一塊。餅乾是普通的蘇打餅,有點軟了,沒有密封好。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吞下去。這個動作讓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總是把零食留給她,說自己不餓。
探訪時間到了。小璇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她俯身,在母親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母親閉上眼,嘴角帶著笑。
「小心啲呀。」母親說。
「知啦。」
小璇轉身走出病房。在走廊上,張強靠牆站著,雙手插在褲袋裡。他沒有問她怎麼樣,只是轉過身,往電梯的方向走。小璇跟在後面,兩人之間仍然隔著三步的距離。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把那塊吞下去的餅乾的味道留在嘴裡。
回到車上,方太已經坐在後座了。小璇愣了一下——來的時候後座只有她一個人,現在方太坐在靠右邊的位置,姿態從容,像一直都在那裡。
「上車。」方太說。
小璇坐進後座,和方太之間隔了一個座位。張強上車,發動引擎,沒有問目的地。車子駛出停車場,沿著醫院外圍的道路走了一段,然後拐上一條比較安靜的街道。
方太從手袋裡拿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夾,放在腿上。她沒有打開它,只是用手掌壓著。
「聽日嘅航班,你有兩個客人要招呼。」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由香港飛上海。頭等艙。你負責佢哋全程。」
小璇看著方太的側臉。窗外流動的光影在她的臉上一明一滅。
「要我點做?」
「同平時一樣。」方太說,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敲了兩下。「斟水,遞餐,笑。佢哋叫你做咩就做咩。」
小璇沒有追問「佢哋會叫我做咩」。她已經學會不要問這種問題。車內的空調很涼,吹得她手臂上的皮膚起了細微的雞皮疙瘩。她垂下眼,看著自己制服裙上那條筆直的褶線。
「芷晴呢?」她問。這個名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像一塊石頭掉進水裡。
方太沒有立刻回答。她打開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看了兩秒,又放回去。
「佢會留喺公屋。」方太說。「等你返嚟。」
這是承諾,還是威脅?小璇分不清楚。她只知道,明天她要飛一趟上海,帶著兩個不知道是誰的客人,在頭等艙裡做方太要她做的事。而她回來的時候,芷晴應該還在。
車在公樓樓下停住。張強沒有熄火,他轉頭看了方太一眼,方太微微點了點頭。
小璇下車,走進電梯,上到那一層。門打開的時候,走廊空無一人。她走到公屋門口,門沒有鎖。她推門進去。
客廳已經收拾過了。地上的水杯不見了,茶几被擦過,空氣裡有清潔劑的味道。昨晚留在這張茶几上的那些畫面,像被人抹掉了一樣。只有角落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
小璇走過去,輕輕推開門。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窗簾拉著,光線很暗。芷晴側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被,只露出一邊肩膀。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領口露出的紗布邊緣染了一點淺淺的黃色藥水。她的臉仍然腫著,但眼睛是睜開的。
她看著小璇,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吃力,嘴角的傷口讓她的笑只牽動了一半的臉。
「返嚟啦?」芷晴的聲音比昨天好一些,但仍然沙啞。
小璇沒有說話。她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她伸出手,想碰芷晴的臉,又怕弄痛她,手指停在半空中。
芷晴輕輕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臉上。她的手很熱,還是有點燒。
「你阿媽點樣?」芷晴問。
小璇的眼眶忽然紅了。她咬住嘴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芷晴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疲憊和溫柔。她握緊小璇的手。
「唔好喊。」芷晴說。「我仲喺度。」
小璇終於跪了下去。不是跪在地上,是跪在床邊,把臉埋進芷晴的肩膀旁邊。她的身體在發抖,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我會諗辦法。」她說,聲音悶在芷晴的肩膀裡。「我會諗辦法帶你走。」
芷晴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地、慢慢地,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拍了拍小璇的後腦。一下,兩下,像在哄一個小孩。
過了一會,芷晴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輕得像風。
「唔好再為我冒險啦。」
小璇抬起頭,看著芷晴的臉。那張曾經那麼好看的臉,現在腫著、青著、縫著針。但她的眼神很平靜,像已經把所有的恐懼都用完了。
小璇咬緊嘴唇,沒有回答。她把芷晴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