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張茶几上躺了多久。窗簾縫裡的光已經從暮色變成暗藍,然後徹底漆黑。上海公屋的夜晚沒有什麼聲音,只有樓下偶爾傳來的機車引擎和遠處不知道哪一戶的電視聲。
小璇慢慢地坐起來。那套新制服還抱在懷裡,布料冰涼,帶著工廠剛出貨的那種漿硬感。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精液已經乾了,在她的大腿內側結成淺淺的白色紋路,像乾涸的河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裡還殘留著另一個男人的氣味。
她撐著茶几站起來,膝蓋發軟,幾乎站不住。她扶著牆,一步一步走進廁所,打開蓮蓬頭,熱水沖下來的時候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她用旅館那種小塊肥皂拼命搓自己的皮膚,搓到發紅,搓到那股氣味終於淡下去。
換上那套新制服的時候,她發現制服口袋裡有一張紙條。
她抽出來,是張強的筆跡,歪歪扭扭幾個字:「穿好,等我。」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自己原本那套髒制服的內袋裡。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它。
客廳的時鐘指著十一點二十三分。
她坐在沙發邊緣,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那是空姐訓練留下來的習慣,即使在最狼狽的時候,她還是會不自覺地把背挺直。窗外上海的夜色濃稠,她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紅白制服整齊,頭髮剛吹乾,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常的下班空姐。
要不是鎖骨上那圈束帶的痕跡還沒消退。
手機響了。
小璇整個人彈了一下。她看著螢幕——沒有來電顯示,只有一組號碼。她認得那個號碼,是芷晴的。
她按下接聽,還沒開口,對面就傳來壓得極低的聲音。
「小璇?妳在哪?」
「客廳。」小璇也壓低聲音,不自覺地往門口看了一眼。「芷晴?妳在哪裡?」
「廁所。我被鎖在廁所裡。」芷晴的聲音很急,但壓得很小聲,像是怕被人聽到。「方太和張強在前廳吵架,吵很久了,我聽到他們提到德哥。小璇,方太把我關在這裡,她說德哥要派人來帶我走——」
小璇的心臟猛地揪緊。
「妳聽我說。」芷晴的聲音在顫抖,但還在強撐。「張強的外套掛在門口衣帽架上對不對?他鑰匙都在裡面,我親眼看到他放的。妳去拿,過來開門,我們一起跑。」
「跑?跑去哪裡?」
「隨便哪裡。先離開這棟樓,再想辦法報警。」芷晴吸了一口氣。「小璇,我昨晚咬了那個人。德哥派來的人,他要我跪下去舔他的鞋,我沒舔,他打我,我就咬了他的手。咬得很用力,流血了。」
小璇閉上眼睛。她腦海裡浮現芷晴咬人的畫面——那個總是護在她前面的女生,倔強得像一頭小獸。
「現在德哥要『親自教訓』我。」芷晴的聲音抖了一下。「小璇,我不能落在德哥手上。我聽方太講電話,德哥的手段比張強狠十倍。」
小璇看著門口那件黑色的外套。張強的外套,就掛在衣帽架上,鑰匙串的金屬反光隱約從口袋裡露出一點。
「我去拿。」她站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磁磚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手機還貼在耳朵上,芷晴在那一端安靜下來,只剩下呼吸聲。
小璇伸手探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一串冰涼的金屬。她把它們掏出來——三把鑰匙,一把是鐵門的,一把是她不認識的,一把小的,大概是門鎖。
她正要往內室走去,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沉重的、篤定的腳步聲。
小璇僵在原地。
門被推開,張強站在門口。他的臉色很差,眼眶下有深深的陰影,右手纏著一圈繃帶——她記得,那是昨晚他砸牆留下的傷。他看見小璇站在衣帽架旁,手上握著鑰匙,手機還貼在耳朵上。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說:「不用開了。德哥要她。」
小璇的手機從耳邊滑落,掉在地上,螢幕摔出一條裂縫。她聽到芷晴在那一端喊她的名字,聲音又小又遠。
「為什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喉嚨。「為什麼是芷晴?」
張強走進來,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他沒有靠近她,只是站在玄關,把那盞昏黃的燈打開。
「她昨晚咬了德哥的人。咬得很重,那人縫了三針。」張強的聲音很平,沒有情緒。「德哥在電話裡說,他要親自處理這件事。凌晨一點,貨運區五號倉。」
小璇看著他,她的手還握著鑰匙,指節泛白。
「你讓她去。」她說,不是問句。
「我沒辦法。」張強說這句話的時候,終於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德哥是我的上線。契約第三條——甲方需要時妳要出現。現在甲方是德哥。」
小璇跪了下去。
她不是故意的,膝蓋碰到地板的時候發出一聲鈍響。她跪在張強面前,背挺得很直——那個空姐的習慣在這種時候看起來荒謬又可悲。
「我求你。」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芷晴是為了我才留下的。她本來可以走,她是自願留下來換我走的。我求你,不要讓她去那裡。」
張強低頭看著她。
客廳很安靜,只有時鐘滴答滴答地走。
「妳知道規矩。」他蹲下來,和她平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氣音。「我說了不算。德哥說了才算。」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上面是一則訊息,來自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
「凌晨一點,貨運區五號倉。帶那個咬人的過來。還有那個空姐——我要她看著。」
小璇看著那行字,瞳孔縮了一下。
張強把手機收回口袋,站起來。他伸出手,不是要扶她,是要她把手上的鑰匙交出來。
小璇握著鑰匙,沒有動。
「給我。」張強說。
她還是沒有動。
張強彎下腰,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把鑰匙從她掌心抽走。她的手指很冰,冰得像死人的手。
「上車。」他啞聲說。「妳也要去。這是德哥要的。」
小璇跪在地上,抬起頭看他。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眼淚,眼眶紅了一圈,但沒有眼淚。
「芷晴呢?」
「我讓人去帶她。」張強已經轉身走向門口。「妳有三分鐘。」
他拉開門,冷風從樓梯間灌進來。
小璇慢慢地站起來。她的膝蓋在痛,大腿內側還在隱隱發酸,制服裙擺整齊地貼在腿上。她走向門口,經過那間內室的時候,她聽到門板那一端傳來細微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敲門,很輕,有節奏,三短一長。
她認得那個節奏。
那是她和芷晴在飛長途線時無聊發明的暗號。三短一長,代表「我在這裡」。
小璇的腳步頓了一瞬。
然後她繼續走,走進樓梯間,走下那條又窄又暗的樓梯。張強的車停在樓下,引擎已經發動,車燈照亮巷口那面斑駁的牆。
她坐進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動作機械得像在執行標準作業程序。
張強沒有看她,打檔,倒車,轉出巷子。
車窗外的上海霓虹燈一盞一盞掠過去,紅的、藍的、白的,照在她的紅白制服上,像某種不斷重複的警示訊號。
她的手機還留在公屋客廳的地板上,螢幕裂了,還亮著,通話時間停在四分十二秒。
芷晴的名字還掛在螢幕上。
但沒有人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