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七分,機場職員休息室的門從外頭推開。
小璇坐在摺疊椅上,制服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紅色窄裙的拉鍊已經重新拉好。她剛用濕紙巾擦過大腿內側那道被絲襪勒出的紅痕,紙巾丟進垃圾桶時,手指還在抖。
門沒鎖。張強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白色塑膠袋。
「方太話俾妳唞半個鐘。」他把塑膠袋放在小璇旁邊的鐵櫃上,沒走近。「入面有止痛藥同熱奶茶。」
小璇抬頭看他。張強的手背結痂的地方貼了一塊膚色膠布,邊角翹起來,應該是隨便貼的。他站在門邊,背後是走廊的日光燈,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什麼都沒有。
「多謝。」小璇說。
張強沒應。他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方太嘅指示。下晝三點之前,妳要帶芷晴去公屋停車場,德哥嘅人會喺嗰度等。」
小璇接過信封。白色信封,沒寫字,封口是開的。她抽出裡面那張摺了兩摺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公屋二座停車場 B區 15:00。
「得咁多?」她問。
「得咁多。」
張強沒有轉身離開。他站在門邊,視線掃過休息室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那顆紅燈亮著,鏡頭對準門口。他把手插進褲袋,身體往門框上一靠,擋住了大半個走廊的視線。
「妳隻手。」他說。
小璇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乾掉的血漬——不是她的,是昨晚在貴賓室跪地服務時沾上的紅酒漬。
「伸過嚟。」張強說。
他的語氣跟平時一樣平,但音量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小璇聽得見。小璇盯著他的臉看了兩秒,然後慢慢伸出右手。
張強從褲袋裡抽出左手。他的手掌很粗,指節上有舊傷疤,指甲剪得很短。他握住小璇的手腕,力道不重,像在確認她沒有縮手的意思。
然後他的食指落在她掌心。
第一筆是直的,從掌心中央往下拉到手腕。第二筆往右拐,再往上勾。第三筆、第四筆。他的指尖是乾的,但小璇感覺得到每一個筆畫的形狀,像有人在她皮膚上刻字。
公屋二座 704。床底。備用鎖匙。
小璇的呼吸在喉嚨裡卡了一下。她沒有握拳,沒有縮手,沒有看向監視器。她只是把那些筆畫一個一個記進腦子裡,像背誦一條會燒掉整座房子的密碼。
張強寫完最後一筆,手指在她掌心停了半秒,然後放開。他把手插回褲袋,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張強。」小璇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話。「呢個係咪陷阱?」
張強看著她。日光燈在他臉上打下很硬的陰影,顴骨以下全是黑的。「德哥唔會放過芷晴。」他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不帶感情,不帶猶豫。「妳得自己揀。」
「點解要幫我?」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小璇自己都覺得蠢。但她必須問。這半年來每一份善意都有標價,每一句關心的話背後都藏著下一場出賣。她不能再相信巧合。
張強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清潔工的拖把車停在廁所門口,沒有人。他回過頭來,視線落在小璇制服外套口袋上——那個口袋裡還塞著房卡,還塞著紙巾包好的按摩棒,還塞著一張從四季酒店帶回來的紙巾,上面印著「Shanghai Night」。
「我都有阿媽。」他說。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上響了六下,然後被防火門關上的悶響吞掉。
小璇坐在摺疊椅上,右手掌心朝上,手指終於慢慢握緊。她握得很用力,指甲掐進掌心,把那個不存在的地址刻進肉裡。公屋二座 704。床底。備用鎖匙。
她打開白色塑膠袋。熱奶茶的杯蓋上凝了一層水珠,止痛藥是藥房最便宜那種散裝藥丸,沒有標籤,用一個透明小膠袋裝著。她倒了兩粒出來,和著奶茶吞下去。奶茶很甜,甜到喉嚨發澀,是茶餐廳那種加了三匙煉奶的港式奶茶。
張強記得她喝奶茶要加糖。這件事本身比那把備用鑰匙更讓她害怕。
早上六點二十三分,張強的車停在公屋樓下。
小璇坐在後座,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母親病房的即時監控畫面——方太在五分鐘前傳來的,附帶一句訊息:「伯母今朝精神好好,等緊妳好消息。」畫面裡母親躺在床上,床頭那束塑膠花還在,點滴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落下來,節奏穩定得像心跳。
她把螢幕關掉。手機塞回外套口袋,手指碰到那團紙巾,碰到房卡的硬角,碰到口袋內襯上乾掉的血漬。
「俾妳五分鐘。」張強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沒有回頭。「五分鐘之後,妳要帶佢落嚟。」
小璇推開車門。公屋大廈的電梯間瀰漫著漂白水混雜油煙的氣味,牆上貼著管業處的催租通告,日期是上個月的。她按了七樓,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緊緊握住那把不存在的鑰匙。
七樓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有一支壞了,一明一滅地閃。704 在走廊盡頭,門是普通的木門,外面沒鎖,但門框上裝了一個新的金屬扣環——可以從外面用掛鎖鎖住的那種。現在掛鎖是開的,掛在扣環上,像一隻合不上嘴的鐵螃蟹。
小璇站在門前。左手邊是鎖著芷晴的房門,右手邊是外套口袋裡的手機,手機裡是母親病房的監控畫面。她可以在五分鐘內打開這扇門,讓芷晴從後樓梯逃出去,然後下樓告訴張強人跑了,要殺要剮隨便你。她也可以什麼都不做,敲門,帶芷晴下樓,親手送她上車,親手跟她說再見,然後回機場繼續飛她的航班,當作這輩子沒認識過這個人。
但張強說得對。德哥不會放過芷晴。今天下午三點的車不是送她去醫院,是送她去另一個公屋,另一個房間,另一群德哥的手下。方太的承諾是「至少唔會比以前更多」,不是「不會再受傷」。這兩個句子之間的距離,足夠裝下一個人一生的痛苦。
小璇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掌心空空,但那個地址還在,筆畫刻進皮膚紋路裡,公屋二座 704 床底備用鎖匙。
她伸出手,握住掛鎖。
手指碰到金屬的瞬間,手機在外套口袋裡震了一下。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誰——方太的早安問候,德哥的「等緊妳」,或者是母親病房監控畫面裡那束塑膠花又掉了一片花瓣。
她沒有拿手機。她只是握著掛鎖,感覺金屬的冷從指尖一路竄上手臂,竄進胸口,竄進那個她以為早就死透了的地方。
門後面,隱約傳來床板輕微的吱嘎聲。芷晴醒著。
小璇閉上眼睛。五分鐘。三百秒。她要在這三百秒內決定一件事:打開這扇門的人,是帶芷晴下樓的小璇,還是讓芷晴從後樓梯逃走的小璇。
前者可以保住母親,後者可以保住芷晴。
兩者不能並存。
她張開眼睛,手指收緊,把掛鎖從扣環上取下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上迴盪,很輕,像鑰匙掉進水裡的撲通一聲。
門把是冷的。她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