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車在深夜的深圳灣公路上平穩行駛,車窗外的香港路牌逐漸被簡體字的綠色標誌取代。小璇的雙眼被一條黑色絲巾矇住,視野只剩一片漆黑,但聽覺變得格外靈敏。前座兩個保鏢低聲用普通話交談,內容聽不真切,只有零碎的詞語飄進耳朵——「新貨」、「驗收」、「聽話」。車內的冷氣開得很強,她穿著那身紅色空姐制服,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仲有幾耐到?」小璇開口問,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更平穩。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引擎的低鳴聲填滿沉默。
約莫四十分鐘後,車速放緩,輪胎輾過減速帶,車身輕微顛簸了兩下。車門被打開,一隻粗糙的手抓住她的上臂,將她拉出車外。腳下踩到的不是柏油路面,而是平滑冰涼的大理石地磚。空氣中有一股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某種昂貴的東方調香水,甜膩中帶著壓迫感。小璇被人推著肩膀向前走,高跟鞋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迴響,每一步都像在倒數某種東西的終結。
眼罩被猛地扯下,刺眼的水晶吊燈光線讓她瞇起眼睛。她發現自己身處一間以白色與金色為基調的私人會所大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著巨大的水晶燈,牆上掛著一幅裸女側臥的油畫,畫框是厚重的金色雕花。大廳中央的米白色皮沙發上坐著五六名年輕女子,個個穿著剪裁貼身的旗袍,容貌出眾,但眼神空洞得像沒有靈魂的陶瓷娃娃。她們看見小璇被推進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方太,一路辛苦喇。」一名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子從側門走出,臉上的笑容像貼上去的一樣精準。他大概四十出頭,梳著整齊的油頭,手腕上的錶在燈光下閃著冷光。他與方太握手寒暄,姿態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
「王經理,唔辛苦。」方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那種小璇已經太熟悉的愉悅語調。「呢個係小璇,國泰嘅,底子好,學得快。」
王經理的目光轉向小璇,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像在評估一件剛到貨的商品。他走近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轉動檢查她的臉型輪廓,然後放開手,點了點頭。「唔錯,方太揀人嘅眼光一向好。」
小璇的下巴被他碰過的地方像有蟲在爬,她強迫自己站直,不閃不躲。
「帶佢去房。」王經理朝身後揮了揮手。
兩個穿黑色polo衫的保鏢從陰影裡走出,一人一邊抓住小璇的手臂,推著她穿過鋪著厚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的房門全都緊閉,黃銅門牌上只有數字,沒有名字。空氣中的香水味越來越濃,混著某種說不出名字的甜腥氣。她被推進走廊盡頭的一扇門,房內的裝潢讓她短暫地愣在原地——這是一間比四季酒店套房更奢華的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鋪著白色緞面床單的圓形大床,床頭櫃上放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與一隻水晶菸灰缸。整面牆是一塊巨大的落地鏡,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鏡子裡映出她自己穿著紅色制服的身影,疲憊而蒼白。房間角落立著一個玻璃展示櫃,櫃內整齊排列著各種性玩具——皮革手銬、不鏽鋼枷鎖、不同尺寸的矽膠按摩棒、黑色皮鞭、金屬擴張器——燈光打在上面,像在展示珠寶。
王經理站在門口,雙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明天早餐吃什麼。「聽日開始訓練,今晚好好休息。聽話就少受啲苦,唔聽話嘅話——」他指了指那個玻璃櫃,「你應該明。」
門在他身後關上,鎖芯轉動的聲音清脆、俐落、絕望。
小璇站在房間中央,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空調的出風口吹出冷風,拂過她絲襪包裹的小腿。她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床墊柔軟得幾乎將她整個人吞噬。她環顧這個將成為她未來三年牢籠的房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鏡上。鏡中的女人穿著一身筆挺的紅色空姐制服,裙襬蓋到膝蓋上方,黑色絲襪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她的妝已經有些花了,唇膏在嘴角暈開一小塊,像一道細小的傷口。
她伸手探入制服外套的內袋,指尖觸到一張硬挺的紙片。她將那張名片抽出來,低頭看著上面的燙金字樣——「劉建宏」,下面是一串手機號碼,區域碼是深圳。這個男人是在飛北京的航班上認識的,頭等艙靠窗座位,全程沒有對她提出任何要求,只在降落前將名片塞進她手心,低聲說了一句:「如果有一日你需要離開,打呢個電話。」
她當時沒有回答,只是將名片藏進外套內袋,像藏起一顆不知道會不會引爆的炸彈。
現在她盯著那串數字,手指在手機螢幕的按鍵上徘徊。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零點五公分,卻像隔著一整座深圳灣。她知道這通電話一旦撥出去就沒有回頭路——劉先生是什麼人?他背後的勢力是比方太更大,還是根本就是同一個組織的另一條觸手?她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方太不會放過她,德哥不會放過她,芷晴被鎖在那間公屋裡的畫面還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
芷晴。
小璇將名片翻過來壓在枕頭下,閉上眼睛。耳邊響起芷晴的聲音,不是在公屋房間裡被鞭打時的啜泣,不是在倉庫被侵犯時的尖叫,而是在停車場那條昏暗的走廊上,她渾身是傷被德哥的手下拖上車之前,回頭望了小璇一眼,嘴唇動了動,說出的那句話。
「我唔怪妳,但妳記住,佢哋永遠唔會停。」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進小璇胸口最深的地方,不致命,但每一次呼吸都會碰到。
她睜開眼,翻身下床,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窗外是深圳繁華的夜景,高樓大廈的燈光密密麻麻地鋪滿視野,像一片燃燒的星海。萬象城、京基一百、平安金融中心,每一盞燈都是一個人的故事,但沒有一盞屬於她。她想起香港的公屋,想起那個狹窄的七樓單位,想起芷晴被鎖在裡面的那扇鐵門,想起自己握著掛鎖站在門前的那一刻——她壓下了門把,卻終究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
因為母親還在醫院。因為德哥手機裡那張病房照片。因為她不敢賭。
小璇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來。不是那種戲劇化的嚎啕大哭,而是沉默的、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無聲哭泣。她的肩膀劇烈顫抖,雙手緊緊抓著窗簾布料,指節用力到發白。這是她從被迫簽下第一份契約以來,第一次徹底崩潰。過去那些日子裡,她哭過、痛過、屈辱過,但總有一根神經繃著,告訴自己不能垮,因為芷晴還在,母親還在,她必須撐住。但此刻,在這個陌生城市的奢華囚籠裡,那根神經終於斷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燈火開始一盞盞熄滅。最後她擦乾眼淚,回到床邊,翻身將臉埋進枕頭。枕頭套的緞面冰涼滑膩,貼在發燙的臉頰上像另一種形式的耳光。她伸手探到枕頭下,指尖觸到那張名片硬挺的邊角,沒有拿出來,只是放在那裡,像握著最後一根看不見的繩索。
天花板的空調出風口持續吹出冷風,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機器的低鳴。玻璃櫃裡的器具在暗夜中泛著幽微的光,整整齊齊,像博物館裡的展品,等待明天的參觀者。
小璇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去。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在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走廊上傳來高跟鞋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經過她的房門,沒有停下,繼續走向走廊更深處。緊接著是另一扇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然後是壓低了卻仍然穿透牆壁的啜泣。
她沒有睜眼。
窗外的深圳夜空被霓虹燈染成暗紅色,像一塊凝結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