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眼鏡男人的手指已經勾住她裙擺的邊緣,黑色polo衫男人拉下她絲巾的動作慢得像在拆一份禮物。小璇感覺到那兩隻手同時停住——德哥的手機響了。
不是來電,是鬧鐘。凌晨三點四十分的鬧鐘。
「夠鐘。」德哥把手機放下,螢幕上的錄影停止,紅點熄滅。「聽日仲要飛上海,方太話要你四點三去到貴賓室。」
兩個男人同時鬆手。金絲眼鏡男人往後靠在沙發上,表情像被人從餐桌上撤走了還沒吃完的甜品。黑色polo衫男人把絲巾扔回小璇腿上,起身走到落地窗邊點菸。
小璇坐在沙發上,裙擺被撩高了三寸,絲巾皺成一團。她的大腦還沒跟上狀況的轉變,身體卻已經自動站起來,手指機械式地整理裙擺、重新繫好絲巾。空姐的肌肉記憶比恐懼更深,深到連這種時候都能讓她把領結調回標準的四十五度角。
「行啦。」德哥朝門口揚了揚下巴。「張強喺樓下等緊。」
小璇走向門口,高跟鞋踩在酒店地毯上沒有聲音。她經過茶几時瞥了一眼那兩張照片——母親的病房、芷晴的房間——德哥已經把它們收回牛皮紙袋裡。她沒有回頭,但聽見金絲眼鏡男人在身後說了句上海話,語氣像在抱怨餐廳的服務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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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十五分,香港國際機場貴賓室。
小璇站在貴賓室門口,紅色制服燙得筆挺,黑色絲襪沒有一絲勾紗,嘴唇上的唇膏是方太指定的色號——正紅色,國泰標準妝容裡最張揚的那一種。她的雙手交疊在小腹前,站姿標準得像航空公司的訓練影片,如果不去看她眼睛的話。
眼睛裡沒有焦距。
體內那支按摩棒已經換過了。張強在車上把一個新的紙巾包遞給她,她沒問裡面是什麼,也沒問為什麼要換。她只是接過來,在後座用大衣遮著下半身完成動作,把沾血的紙巾塞進車門邊的垃圾袋。張強全程看著擋風玻璃,雨刷在玻璃上規律地刮過,一下、兩下、三下。
「入去啦。」張強站在她身後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他的手背在身後,指節上那道結痂的傷口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色。
小璇推開貴賓室的門。
方太坐在沙發上,深藍色套裝沒有一絲皺褶,面前的茶几上放著那個牛皮紙文件夾和一瓶開了的紅酒。德哥站在窗邊,魁梧的身形擋住了半面玻璃,機場跑道的燈光在他背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準時。」方太看了一眼腕錶,嘴角牽起一個滿意的弧度。「德哥,我話咗佢會乖。」
德哥轉過身來,目光從小璇的頭掃到腳,停留的時間剛好讓人感到不適。「制服唔錯。行前兩步。」
小璇往前走。每一步,體內那東西都在提醒她它的存在。她走到茶几前一米的位置停下,雙手仍然交疊在小腹前,嘴角維持著空姐標準的微笑——不是因為她想笑,而是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臉還能擺出什麼表情。
「今日係妳最終驗收嘅第二階段。」方太拿起紅酒瓶,往桌上的三個空杯各倒了小半杯。「等陣會有三位內地貴賓入嚟,佢哋係德哥嘅朋友,亦係我哋組織嘅重要客人。妳嘅任務好簡單——」她把酒瓶放回桌面,瓶底碰撞玻璃的聲音清脆得像敲鐘。「用妳嘅空姐服務禮儀,招呼好佢哋。」
小璇的下巴微微收緊。「招呼?」
「倒酒、遞毛巾、陪佢哋傾偈。」方太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交代一個普通航班的服務流程。「全程要保持笑容,唔準黑面、唔準喊、唔準拒絕客人任何合理要求。」她頓了頓,眼角看向德哥。「合理唔合理,由德哥判斷。」
德哥從窗邊走過來,皮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倒數。他走到沙發坐下,伸手拿起方太倒好的紅酒,晃了晃杯子。「跪低。」
小璇的膝蓋撞上地板之前,她的腦子還沒來得及處理這個指令。紅色制服裙擺在地板上舖開,像一朵被折斷的花。大理石地板冷得像冰,寒意從膝蓋骨一路往上竄,竄進大腿、竄進小腹、竄進那個正在被異物填滿的地方。
「頭抬高。」德哥說。「笑。」
小璇抬起頭,嘴角往上拉。她看著德哥那張粗獷的臉,看著他手裡那杯暗紅色的酒,看著他眼睛裡那種像在看一件傢俱的表情。她的嘴唇維持著弧度,臉頰肌肉微微發抖,但笑容沒有垮。
方太從牛皮紙文件夾裡抽出三張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小璇面前。照片上是三個中年男人,穿著不同顏色的polo衫,背景都是候機室。「認住佢哋。陳總、李總、王總。陳總鍾意紅酒,李總唔飲酒但要毛巾夠熱,王總乜都唔拘但鍾意人哋望住佢對眼講嘢。」
「明白。」小璇的聲音聽起來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
貴賓室的門被推開。三個男人走進來,穿著跟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衣服,像從檔案裡直接走出來的人形立牌。陳總走在最前面,肚子把polo衫撐出一個弧形;李總戴著金框眼鏡,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公事包;王總最後進來,目光在掃到跪在地上的小璇時停頓了一秒,然後笑了。
「德哥,呢個就係你講嗰個?」王總繞過茶几,在德哥旁邊的沙發坐下,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小璇的臉。「真係國泰空姐?」
「貨真價實。」德哥用酒杯指了指小璇。「小璇,同三位老總打招呼。」
小璇跪在地上,身體轉向三位客人,雙手交疊放在裙擺上,微微欠身。「陳總、李總、王總,歡迎光臨貴賓室。我叫小璇,今日由我為三位服務。」她的聲音平穩,咬字清晰,連尾音的上揚都符合航空公司規定的語調——親切但不過分熱情,專業但不疏離。
陳總在沙發坐下,扯了扯褲管。「倒酒。」
小璇從地上站起來的動作很慢,膝蓋離開地板時發出輕微的黏膩聲。她走到茶几邊,拿起紅酒瓶,左手托住瓶底,右手扶著瓶頸,瓶口對準陳總的酒杯傾斜三十度——標準的侍酒姿勢。酒液沿著杯壁滑下,沒有一滴濺出。
「好手勢。」陳總接過酒杯,手指故意擦過小璇的手背。小璇沒有縮手,笑容維持在臉上,像一幅掛在牆上的畫。
李總把公事包放在腳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毛巾。」
小璇轉身走向茶水檯。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大腿內側的肌肉在黑色絲襪下微微抽搐。按摩棒的形狀在她體內清晰得像一根燒紅的鐵條,每走一步都摩擦在同樣的位置,那種感覺已經不是痛,而是一種麻木的灼熱。她從消毒櫃裡取出三條白毛巾,疊成整齊的長方形,放進熱毛巾機加熱三十秒,再用託盤端回來。
「李總,您嘅熱毛巾。」她在李總面前彎腰,雙手將託盤遞到他手邊。李總拿起毛巾,展開敷在臉上,呼出一口滿足的氣。
王總一直沒說話,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她。他的目光跟另外兩個不一樣,不是那種急著要把她拆開來的飢渴,而是一種更慢、更仔細的審視,像在估一件古董的價格。小璇記得方太的交代——王總鍾意人哋望住佢對眼講嘢——她轉向他,直視他的眼睛。
「王總,有咩需要我可以幫您?」
王總笑了。他笑的時候眼角擠出三條魚尾紋。「坐低。」
小璇在他身邊坐下,裙擺整齊地壓在腿下。王總沒有碰她,只是側過身,一隻手臂搭在沙發椅背上,幾乎環住她的肩膀但沒有真的碰到。
「妳做咗幾耐空姐?」
「五年。」
「五年。」王總點點頭,拿起桌上的酒杯聞了聞但沒喝。「五年都係飛內地線?」
「主要係上海、北京、廣州。」
「咁妳應該好熟內地啦。」
「都算熟。」
德哥在旁邊舉起手機,鏡頭對準他們。小璇看到那個紅點又亮了,但她沒有轉頭,視線仍然維持在王總的眼睛上。王總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深,魚尾紋一路延伸到了太陽穴。
「德哥,呢個真係唔錯。」他轉頭對德哥說,語氣像在誇一隻訓練有素的寵物。「有禮貌、識講嘢、唔會避人目光。」
「方太親自教出嚟㗎。」德哥的手機穩穩地舉著。
方太從頭到尾都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杯沒喝的紅酒,表情像在欣賞一齣舞臺劇。她的目光偶爾掃過小璇的臉,掃過她跪在地板上的膝蓋、倒酒的手指、微笑的嘴角,眼神裡沒有滿意也沒有不滿意,只有一種持續的評估,像在檢查一件產品有沒有瑕疵。
小璇在王總身邊坐了十五分鐘。期間她幫陳總倒了三次酒,幫李總換了兩次熱毛巾,回答王總關於航空餐飲流程的提問。她的對答流暢自然,笑容始終維持在臉上,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化過一次。如果不去看她放在膝蓋上那雙微微發抖的手,她看起來就像真的在服務一班頭等艙客人。
「起身。」德哥終於放下手機。「入去茶水間,等五分鐘再出嚟。」
小璇站起來,欠身向三位客人致意,轉身走向貴賓室角落的茶水間。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規律的節奏,一下、兩下、三下,直到茶水間的門在她身後關上,那個節奏才停下來。
茶水間很小,只有一個洗手臺、一部咖啡機和一個放滿杯子的櫃子。小璇靠在門上,後腦勺抵著冰冷的木門板,閉上眼睛。她的嘴唇還維持著微笑的弧度,像一張被釘在臉上的面具,忘記怎麼取下來。
五分鐘。她在心裡倒數。
睜開眼睛時,她的目光落在洗手檯上方的鏡子裡。鏡子裡的女人穿著筆挺的紅色制服,領結整齊,妝容完整,嘴唇上的正紅色唇膏沒有一點脫落。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個人在溺水,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擴大,快要吞沒最後一點光。
她轉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一下手腕。然後她打開門,走出去。
茶几上的牛皮紙文件夾被打開了。
不是完全打開,只是翻開了一角,但那一角剛好對著她的方向。文件夾裡不是文件,是一個平板電腦,螢幕分割成四個畫面。左上角是一個病房,右下角的時鐘顯示著即時時間——凌晨四點四十二分——病床上躺著一個女人,身上連著管線,床頭放著一束塑膠康乃馨。右上角是一個公屋房間的門口,門鎖著。左下角是另一個角度,對著一張床,床上縮著一個人影,頭髮散在枕頭上,身體蜷成蝦米的形狀。
母親。芷晴。
小璇的腳步停住了。她的身體還在往前走,但腳底像被釘在地板上。她站在茶几前,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螢幕,盯著病房角落那個正在跳動的時鐘。四點四十二分。就是現在。母親正在睡覺,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芷晴也蜷在床上,看不清楚臉,但那件染血的白色襯衫還是同一件。
「德哥喺醫院有人。」方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告天氣。「妳聽話,伯母就平安。夠唔夠清楚?」
小璇的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她看著螢幕上母親的臉,看著那束塑膠康乃馨——她上個月才換過新的,舊的那束花瓣已經掉光了。病房的窗簾是拉上的,角落的點滴架掛著兩包液體,其中一包是白色的,可能是營養液。
「清楚。」她說。聲音很輕,但沒有碎。
方太伸手把文件夾闔上,平板電腦的螢幕暗掉。她抬頭看著小璇,眼角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神色,像一個母親在跟女兒交代家事。「仲有一件事要妳做。」
小璇看著她。
「天光之後,妳親手送芷晴上德哥嘅車。」方太說。她把文件夾推到茶几邊緣,離小璇更近一步。「佢會帶芷晴去另一個地方,有人會照顧佢嘅傷。只要妳配合,伯母嘅醫療費我哋全包,私家病房、專科醫生、進口藥物,乜都有。芷晴亦唔會再受傷害——」她頓了頓,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笑。「至少唔會比以前更多。」
小璇站在原地。貴賓室的冷氣出風口在她頭頂嗡嗡作響,陳總在沙發上打了一個酒嗝,王總轉著手裡的空酒杯,李總把冷掉的毛巾疊好放在茶几上。德哥的手機仍然舉著,鏡頭對著她的臉。
「妳應承,所有嘢就喺呢度完。」方太站起來,走到小璇面前,伸手幫她整理了一下領結——那個動作溫柔得近乎母性。「妳拒絕,德哥打個電話,伯母病房嘅儀器就會——」她做了一個拔掉插頭的手勢,手指在空中輕輕一抽。
小璇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起芷晴在公屋房間裡蜷成蝦米的身影,想起母親床頭那束塑膠花,想起張強在車上遞給她紙巾包時那隻帶著傷疤的手。她想起自己跪在地板上倒酒時膝蓋的冷,想起王總看她的眼神,想起鏡子裡那雙溺水的眼睛。
「我應承。」她說。
德哥的手機紅點閃了一下,錄影繼續。
方太拍了拍小璇的臉頰,力道很輕,像在獎勵一個考了一百分的女兒。「乖。天光之後,張強會車妳去公屋。妳親手帶芷晴落樓,親手送佢上車,親手同佢講再見。」她退回沙發坐下,重新拿起那杯沒喝的紅酒。「做完之後,妳返返機場,繼續飛妳嘅航班。芷晴嘅事,唔準再問、唔準再提、唔準再諗。」
小璇站在茶几前,紅色制服筆挺如新,黑色絲襪沒有一絲勾紗。她低頭看著那個牛皮紙文件夾,知道裡面那塊平板電腦的螢幕已經暗了,但母親病房的時鐘還在跳,芷晴蜷在床上的姿勢還在,一秒都沒有停過。
她點了點頭。
窗外機場跑道的燈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連成一條筆直的線,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聲穿過貴賓室的隔音玻璃,變成了一種低沉而持續的轟鳴,像某種巨大心臟的跳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