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璇跟著德哥穿過酒店大堂的時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音。水晶吊燈的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她那件紅色制服上，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團被拎進籠子的火。大堂裡有幾個西裝筆挺的內地商人坐在沙發區喝咖啡，看見她走過，目光像蒼蠅一樣黏上來。
德哥走在她前面半步，沒有回頭，但小璇感覺得到他的注意力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拴在她脖子上。他們走進電梯，德哥按下三十八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之後，密閉的空間裡只剩下空調的低頻嗡鳴和她自己的心跳聲。
「間房有兩個客。」德哥說，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份外賣訂單。「佢哋今日喺飛機上見過妳，好鍾意妳嘅服務態度。」
小璇沒有回答。她的手插在制服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那張房卡的邊緣，冰涼的觸感沿著指甲一路爬上手臂。
電梯到了三十八樓，門打開，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的壁燈散發出暖黃色的光。德哥走到走廊盡頭的一扇深棕色木門前，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房卡，嗶一聲刷開門鎖。他推開門，側身讓小璇先進去。
套房很大，落地窗外是浦東的夜景，陸家嘴那些摩天大樓的燈光在夜色裡閃爍得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鑽。客廳的米白色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頭等艙那個穿黑色polo衫的，和那個戴金絲眼鏡的。茶几上擺著一瓶開了的茅臺，三個玻璃杯，還有一盤水果。黑色polo衫的男人看見小璇走進來，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容，那種笑法讓她想起在公屋裡見過的某些表情。
「嚟啦。」德哥關上門，走到茶几旁邊，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小璇認得那個文件夾，方太在公屋裡曾經拿過它，但她始終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德哥把文件夾打開，抽出兩張照片，像發撲克牌一樣甩在茶几上。第一張是小璇母親躺在病床上的照片，畫面是從監視器截下來的，有點模糊，但看得出來是她母親——那張消瘦的臉、那頭因為化療而掉光的白髮、床頭櫃上小璇去年買的那束塑膠花。第二張是芷晴被鎖在公屋房間裡的監控截圖，她蜷縮在床角，手臂上有鞭痕，嘴唇乾裂，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今晚嘅規矩好簡單。」德哥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給自己倒了一杯茅臺。「妳陪呢兩個客飲酒，然後好好招呼佢哋。就咁。」
小璇盯著茶几上那兩張照片，指甲掐進掌心裡。「我簽嘅合約只係包括飛行任務。」她的聲音聽起來比自己預期的更平穩，但尾音有一點抖。「呢啲唔關我事。」
德哥喝了一口酒，舌頭在口腔裡咂了一下，然後冷笑出來。那種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砂紙磨在木頭上。「方太冇同妳講清楚咩？」他把酒杯放下，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三年延長合約係全面服務合約。即係話，由妳簽名嗰刻開始，妳唔再係空姐，妳係組織嘅人。組織要妳做乜，妳就做乜。」
「我唔會做。」小璇說。
德哥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著獵物掙扎的耐心。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按了幾個鍵，然後按下擴音。電話接通的嘟嘟聲在套房裡迴盪，響了三聲之後，有人接聽了。
「德哥。」方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背景裡有隱約的雜音，像是老舊空調的運轉聲。
「方太，我同小璇喺酒店，佢話唔想做。」德哥的語氣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嘲弄。「妳同佢講下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方太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次是直接對著小璇說話的。「小璇，芷晴唔舒服啊，佢咳得好犀利，成晚冇食過嘢。要唔要我叫醫生嚟睇佢？睇妳乖唔乖啦。」
接著，擴音裡傳來一陣咳嗽聲——芷晴的咳嗽聲，乾澀、斷斷續續，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咳不出來。小璇認得那種咳法，在公屋房間裡，芷晴被鞭打完之後就一直這樣咳，每一下都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芷晴！」小璇忍不住喊了一聲。
咳嗽聲停了。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呼吸聲，然後芷晴的聲音響起，很輕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小璇⋯⋯我冇事⋯⋯妳唔好⋯⋯」話沒說完，聲音就被方太打斷了。
「夠啦。」方太的聲音重新佔據擴音。「德哥，你嗰邊搞掂未？」
「搞緊。」德哥說，然後掛斷電話。
套房裡安靜下來。窗外浦東的燈光還在閃，茅臺的味道在空氣裡發酵，那兩個內地商人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像在欣賞一場安排好的戲。黑色polo衫的男人拿起酒杯晃了晃，冰塊碰撞玻璃杯發出清脆的聲音。金絲眼鏡的男人推了推眼鏡，目光在小璇身上慢慢地遊移。
小璇站在原地，雙腿像被釘在地毯上。她的身體裡面那股異物感又回來了，不是痛，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有什麼正在從她的脊椎裡面一點一點地抽走，把她變成一個空心的容器。她想起方太在公屋裡說過的話：自己人。她正在變成自己人。
「坐低。」德哥指了指沙發上兩個男人中間的位置。「飲杯酒，冇人會食咗妳。」
小璇走過去，在那兩個男人中間坐下來。沙發皮面冰涼的觸感隔著黑色絲襪傳上來。黑色polo衫的男人立刻把身體往她這邊挪了一點，拿起茅臺瓶給她倒了一杯，酒液撞擊玻璃杯的聲音很清脆，像什麼東西碎掉的預告。
「乖啦。」德哥說，然後拿起手機，打開錄影功能，鏡頭對準了小璇。
小璇接過酒杯，茅臺的辛辣氣味衝進鼻腔。她閉上眼睛，把酒杯湊到嘴邊，液體滑進喉嚨的時候像一條燙熱的蛇沿著食道往下爬。她嗆了一下，眼角滲出淚水，黑色polo衫的男人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手掌隔著制服薄薄的布料貼在她肩胛骨上，熱得像烙鐵。
「慢慢飲，冇人催妳。」金絲眼鏡的男人說，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慰一個朋友，但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那隻手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她的方向移動。
小璇喝掉半杯酒，把杯子放回茶几上。酒精很快就開始發揮作用，她的臉頰發熱，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棉花。黑色polo衫的男人又給她倒了一杯，這次倒得更滿，酒液幾乎要溢出杯沿。
「第二杯。」德哥在手機後面說，聲音平穩得像在錄一份會議紀錄。
小璇拿起第二杯酒。窗外陸家嘴的燈光在她模糊的視線裡化成一片金色的霧。她想起芷晴的咳嗽聲，想起母親病床頭那束塑膠花，想起方太手上那個牛皮紙文件夾裡不知道還藏著多少張照片、多少個威脅。她把酒杯舉起來，這次喝得比較順，酒精不再像蛇，而像一層溫熱的薄膜裹住她的腦子。
第三杯倒滿的時候，金絲眼鏡的男人終於不再只是用眼睛看。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小璇的大腿上，隔著黑色絲襪慢慢往上滑。那隻手很燙，手指微微用力，像在試探一塊布料的質感。
小璇全身僵住，酒杯在她手裡晃了一下，幾滴茅臺灑在她的裙擺上。她想推開那隻手，但她看到德哥舉著手機的姿勢，看到他拇指按在錄影鍵上的那個角度，看到茶几上那兩張照片——母親和芷晴，兩個她最在乎的人，分別被關在不同的牢籠裡。
金絲眼鏡的男人把頭湊近她的耳朵，呼吸帶著酒氣和薄荷糖的味道。「唔使緊張，我哋會好好照顧妳。」
黑色polo衫的男人也靠了過來，他的手從另一側搭上小璇的肩膀，手指勾住她絲巾的邊緣，慢慢地往外拉。絲巾滑落的瞬間，小璇感覺到一股冷空氣襲上鎖骨，像一把無形的剪刀剪斷了某條最後的繩索。
她閉上眼睛。德哥的手機錄影燈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顆紅色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像心跳監測儀上的那條線，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轉地趨向一條她不想看到終點的軌跡。
自己人。
方太的聲音在她腦子裡迴盪，混著芷晴的咳嗽聲，混著茅臺的辛辣，混著那兩隻陌生手掌的溫度。她把手裡的酒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碰撞玻璃面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個句號落在紙上。
金絲眼鏡男人的手繼續往上滑，指尖已經碰到她裙擺的邊緣。小璇睜開眼睛，看著德哥手機鏡頭後面那張冷漠的臉，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還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