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的香港國際機場,陽光才剛剛從跑道盡頭滲出來,登機口的落地窗映著一片淺金色的光。小璇站在艙門邊,紅色制服燙得筆挺,黑色絲襪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啞光。她的雙手交疊在裙擺前,指尖冰涼。
頭等艙的乘客開始登機了。
德哥走在最前面。他換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看起來像個體面的生意人,但他經過小璇身邊時那股古龍水混著菸草的味道,讓她的小腹本能地收緊了一下。他沒有看她,只是把登機證遞過來,指節擦過她的手背,動作自然得像不小心碰到。
小璇接過登機證,掃描,微笑。「歡迎登機,德哥。」
德哥身後跟著兩個男人,都是四十出頭的內地口音,一個穿著黑色polo衫,另一個戴著金絲眼鏡,兩人手上都拎著真皮公事包。他們從頭到腳打量了小璇一遍,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不是看一個空姐,是看一件已經被標好價錢的商品。
座艙長從廚房走出來迎接頭等艙客人,她一眼看見德哥,整張臉唰地白了。她手裡的菜單差點滑掉,但她很快穩住,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領著三人入座。
小璇看見座艙長的手指在發抖。她知道座艙長的手機裡有張強傳來的訊息,那條威脅她全家安全的訊息。她什麼都知道,但她什麼都不能說,只能站在艙門邊繼續微笑,繼續歡迎後面湧進來的經濟艙乘客。
飛機起飛後二十分鐘,安全帶指示燈熄滅。小璇正在廚房準備頭等艙的早餐託盤,服務鈴響了。
是德哥的座位。三聲短促的鈴響,像某種暗號。
小璇放下手中的咖啡壺,拉了拉裙擺,走到德哥的座位旁。他靠窗坐著,兩個內地商人坐在他對面,正在用上海話低聲交談。德哥抬起頭看著小璇,嘴角掛著一絲笑。
「入嚟廚房,我有嘢問妳。」
小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點點頭,轉身走回廚房。德哥跟在她身後,紅色布簾在他們身後垂下,隔開了頭等艙其他乘客的視線。
廚房很小,兩個人站在裡面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咖啡機的低鳴聲蓋過了引擎的噪音,空氣裡全是加熱麵包的香氣。德哥靠在備餐檯邊,離她只有半步的距離。
「方太話妳尋日過咗最終驗收。」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砂紙刮過金屬。「我而家要親眼確認。」
小璇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還捏著一張餐巾。她看著德哥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商量,沒有威脅,只有一個簡單的事實:妳沒有選擇。
她慢慢放下餐巾,把手伸到裙擺下。黑色絲襪的觸感滑過她的指尖,她沿著大腿內側往上摸,那股異物感還在——不是按摩棒,方太讓她取出來之後就沒再塞回去,但身體的記憶不會那麼快消失,每一寸皮膚都還記得被撐開的形狀。
「冇。」她說,聲音平穩得連她自己都意外。「方太尋日叫我拎返出嚟。」
德哥盯著她的臉看了三秒,然後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大,但很穩,像一把老虎鉗。他把她的手從裙擺下拉出來,另一隻手直接探進她的裙底。小璇閉上眼睛,感覺到粗糙的指腹隔著絲襪沿著她的大腿內側往上滑,然後壓在那層薄薄的棉質布料上。他按了一下,確認裡面什麼都沒有,然後把手抽出來。
「乖。」德哥說,拍了拍她的臉頰,力道輕得像在摸一隻聽話的寵物。「繼續做嘢。」
他拉開布簾走回座位,留下小璇一個人站在廚房裡。咖啡壺開始發出蒸氣快要用完的嘶嘶聲,她轉過身,把咖啡倒進準備好的骨瓷杯裡,手沒有抖,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送餐的時候,小璇推著餐車走進頭等艙走道。她先服務了那兩個內地商人——黑色polo衫的那個要了香檳,金絲眼鏡的點了普洱茶——然後輪到德哥。他只要了一杯黑咖啡,什麼都沒加。小璇把杯子放在他面前時,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自顧自翻著手裡的財經雜誌。
她把餐車推到經濟艙交界處,正準備轉身回廚房,一抬頭,看見了阿彤。
阿彤站在經濟艙前排的走道上,手裡端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放著幾杯橙汁。她穿著跟小璇一樣的紅色制服,但她的臉色很差,眼妝也蓋不住眼下的黑眼圈。她們的目光在狹窄的機艙走道上對上了,只有短短一秒,但那一秒裡裝了太多東西。
恐懼。愧疚。還有求救。
小璇知道阿彤也被通知要飛這班機。方太的組織就是這樣,永遠不會讓妳一個人,永遠要安排另一雙眼睛看著妳,提醒妳誰才是控制一切的人。阿彤已經簽了約,她的裸照、個人資料、家人的住址,全都在方太手上。她們都一樣,都是被困在同一個籠子裡的鳥,只是有些人還在掙扎,有些人已經放棄了拍翅膀。
小璇推著餐車經過阿彤身邊時,故意讓餐車的輪子卡了一下。她彎腰去調整輪子的瞬間,把一張折成指甲大小的紙條塞進阿彤圍裙的口袋裡。那張紙條是她趁德哥在廚房檢查她的時候,用備餐檯上的便條紙偷偷寫的,上面只有五個字:今晚聯絡我。
阿彤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她沒有低頭去看口袋,繼續端著託盤往前走。小璇直起身,推著餐車回到頭等艙廚房,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百米。
但她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布簾就被掀開了。
德哥的手下——那個穿黑色polo衫的男人——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晃著那張摺好的紙條。他的嘴角咧開一個笑容,露出被菸漬染黃的牙齒。
「靚女,跌咗嘢喎。」他把紙條拋起來又接住,動作輕佻得像在逗一隻小狗。
小璇的血液瞬間凍結。她伸手去搶,但男人把手舉高,她的指尖只碰到他的手腕。他把紙條攤開,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後塞進自己的口袋。
「今晚聯絡妳?」他笑著搖搖頭。「放心,今晚一定有人聯絡妳。德哥會親自同妳傾。」
他轉身走回座位,布簾在他身後晃了兩下才停下來。小璇站在原地,手還舉在半空中,指尖冰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廚房裡的咖啡機又開始嘶嘶作響,蒸氣噴在她的小臂上,她沒有縮手。
飛機開始降落了。機長的廣播在機艙裡響起,提醒乘客繫好安全帶、收起桌板。小璇機械地檢查頭等艙每個座位的安全帶,經過阿彤身邊時沒有看她,經過德哥身邊時也沒有看他。她做完所有降落前的檢查程序,然後站在艙門邊的跳座椅上,繫上安全帶,雙手放在膝蓋上。
窗外的上海漸漸清晰起來。浦東機場的跑道在一片灰濛濛的天空下延伸,兩旁的工業區和貨運倉庫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某種巨大的棋盤。飛機的輪胎接觸地面時發出一聲悶響,機艙輕微震動了一下,然後開始減速滑行。
停穩之後,安全帶指示燈熄滅。小璇站起來,拉平裙擺,站到艙門邊準備送客。經濟艙的乘客先下,阿彤站在另一側的艙門邊,她們隔著整架飛機的長度對望了一眼,然後各自別開視線。
頭等艙的乘客最後下。兩個內地商人先走出去,經過小璇身邊時,黑色polo衫的那個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力道不大,但足以讓她往後踉蹌半步。金絲眼鏡的那個沒有碰她,但他的目光在她胸口停留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她覺得那件紅色制服的布料正在被他的視線一層層剝掉。
德哥最後一個走出來。他在小璇面前停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黑色的皮夾,抽出一張房卡。他把房卡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伸到她面前。
「浦東四季酒店,三十八樓。」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落機之後跟我哋去酒店。妳個friend芷晴嘅醫藥費,睇妳今晚表現。」
小璇接過房卡。黑色的卡面上燙著金色的酒店標誌,冰涼的,很輕,但她拿在手裡覺得它重得像一塊鐵。她把房卡放進制服外套的口袋裡,那個口袋裡還有早上包著按摩棒的紙巾,兩樣東西隔著薄薄的紙張挨在一起。
「知道。」她說。
德哥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的嘴唇上擦過,留下一點菸草的味道。然後他放開手,轉身走下空橋。他的皮鞋踩在空橋的金屬地板上,每一步都帶著回音,篤篤篤的,像錘子敲在釘子上。
小璇站在艙門邊,繼續微笑著送走最後幾位乘客。她的紅色制服還是筆挺的,黑色絲襪還是完美的,絲巾的結還是方太幫她調整好的那個角度。她看起來就像國泰航空廣告海報上的空姐,專業、優雅、無懈可擊。
但她的身體裡面,那股異物感又回來了。不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塞著,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難拔除的記憶,像一根看不見的按摩棒永遠卡在她體內最敏感的位置,每一步都提醒她它存在過,每一步都在倒數。
空橋盡頭的玻璃窗外,上海的天空灰得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小璇看著那片灰色,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張冰冷的房卡。
芷晴。我未必返到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