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臺北之後的第三天，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從客廳落地窗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二哥坐在沙發上看手機，海雯從臥室走出來的時候，我正好從廚房倒水出來，看見她換了一件事先沒看過的洋裝。淺粉色的蕾絲，領口開得很低，鎖骨露出一大片，裙擺只到大腿中段，腰間繫了一條細細的緞帶，整個人像從雜誌裡走出來的。
她走到二哥面前，轉了一圈，裙擺揚起來。
「怎麼樣？」她問，聲音有點緊張。
二哥抬頭看了一眼，點個頭。「不錯啊。」
就這樣。
他又低頭看手機。
海雯站在那裡，嘴角的笑容僵了大概兩秒，然後她自己把它收回去，手撫平裙擺，在他旁邊坐下。她靠過去，手臂貼著他的手臂，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你今天下午沒事吧？」她問。
「等一下要出去。」二哥說，手指在螢幕上滑。「跟老陳他們打球。」
「喔。」
她沒再說什麼。手從他手臂上滑下來，放在自己膝蓋上。
我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看見她側臉的線條。她沒有看我，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在看。
二哥大概坐了十幾分鐘就站起來換衣服，出門前在海雯額頭上親了一下，很輕，像在應付。「晚上回來吃飯，不用等我。」
門關上。
屋子安靜下來。
海雯坐在沙發上，維持原來的姿勢，低頭看自己的膝蓋。那條粉色的蕾絲洋裝在她身上突然顯得很寂寞。
我放下水杯，走過去。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我，眼睛裡閃過一點什麼——不是委屈，也不是傷心，比較像是一口氣終於吐出來的樣子。
她站起來，臉頰有點紅，走到我面前。
「他走了。」她說，聲音很輕。
然後她伸出手，手指勾住我T恤的下擺，輕輕拉了一下，把我拉近。
她踮起腳尖，吻上來。
這個吻跟之前所有的都不太一樣。之前她吻我的時候，多少帶著一點試探，或者是在酒醉或激情驅使下的衝動。但這次不一樣。她很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且她是帶著某種決心來的。
她的舌尖碰到我的嘴唇，輕輕地，像是在問我可不可以。
我張開嘴，讓她進來。
她的手從我衣角滑上來，貼在我胸口，掌心很熱。吻了一陣，她退開一點，鼻尖還碰著我的鼻尖，呼吸有點亂。
她轉身，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一個東西，握在手心裡，轉回來，拉起我的手，把東西放進我掌心。
粉紅色的。橢圓形，大概兩截指節長，尾巴拖著一條細細的線，末端連著一個小小的遙控器。
我低頭看，再抬頭看她。
她的臉已經紅到耳根，眼神遊移，不敢直視我。
「我想要你……」她說，聲音越說越小。「帶去街上。」
我握緊那個小小的震蛋，塑膠外殼在我掌心裡微微發燙——或者是我自己的手在發燙。
「妳確定？」
她咬著下唇，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間，往主臥室去。我聽見衣櫃打開的聲音，衣架碰撞的叮噹聲。幾分鐘後她出來了，換了一件白色的窄裙套裝，上身是合身的襯衫，裙子剛好蓋到膝蓋上一點點，搭著一雙低跟的淺口鞋。頭髮重新綁了一個低馬尾，耳垂上掛了一對小珍珠。
她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那個粉色的小東西，看我一眼，然後走進浴室，關上門。
我聽見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又關上。然後是一段安靜。
門打開的時候，她站在門口，裙擺整齊，襯衫扣到第二顆，看不出任何異樣。但她臉頰上的紅暈出賣了她，還有她看我的眼神——濕潤的，帶著一點緊張，還有一點期待。
她走過來，把遙控器塞進我褲子口袋裡，動作很快，像在交貨。
「走吧。」她說，聲音有一點啞。
我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心很熱，微微出汗。
我們走出家門。
社區外的商圈週末下午人不少，騎樓下到處都是逛街的人，咖啡店的戶外座位坐滿了人，空氣裡混著咖啡香和路上炸物攤的味道。
海雯走在我旁邊，步伐正常，表情正常，甚至還對路過的一個推嬰兒車的媽媽微笑了一下。
我按了一下口袋裡的遙控器。
她的身體猛然繃緊，手臂用力夾緊，整個人往我身上倒過來。她抓緊我的上臂，指甲隔著薄薄的T恤掐進我的皮膚裡。
「幹——」她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壓在喉嚨裡。
我扶住她的腰，低頭問她：「還好嗎？」
她抬頭瞪我，眼眶已經有點泛紅，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我們繼續走。
經過一間便利商店的時候，我又按了一下。
這次調高了兩段。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雙腿夾緊，一隻手撐在便利商店門口的關東煮機臺上，另一隻手緊緊抓著我的手腕。
「你……等一下……」她說，聲音在抖。
「怎麼了？」
「你明知故問。」她咬著牙說，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旁邊一個背書包的學生走過去，看了她一眼，大概以為她不舒服。海雯擠出一個笑容，對那個學生點點頭，然後拉著我快步走進便利商店，躲進貨架之間。
她靠在飲料櫃的玻璃門上，冰涼的玻璃貼著她的背，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太強了……」她低聲說。
「要關掉嗎？」
她睜開眼睛看我，眼神裡有掙扎。然後她搖頭。
「不要。」她說。「繼續。」
她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擦了擦額角的汗，重新牽起我的手，走出便利商店。
我們走進一間書店。冷氣很強，人不多，只有幾個人在雜誌區翻書。海雯拉著我走到後面的人文區，在一排詩集前面停下來。她抽出一本書，翻開，低頭假裝在看。
我站在她身後，靠得很近，身體幾乎貼著她的背。我的手放在口袋裡，手指按在遙控器的按鈕上。
我按下開關，持續三秒。
她的身體劇烈顫了一下，手中的書差點掉下去。她連忙把書抱在胸前，低下頭，馬尾的髮尾在顫抖。我從後面看見她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有人……」她氣聲說。
一個店員從走道另一頭走過來，推著一車要上架的書，經過我們旁邊。海雯把臉埋進書頁裡，裝作在閱讀，但她的手指抓著書頁邊緣，指節發白。
店員走過去之後，她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後靠進我懷裡。
「你真的很壞。」她低聲說，跟剛才在便利商店罵人的語氣完全不一樣了——這次聽起來比較像在撒嬌。
接下來是超市。海雯說要買晚上要煮的菜，她推著購物車走在生鮮區，認真地挑蔬菜，把青椒和高麗菜放進購物車裡。我走在旁邊，偶爾幫她拿東西，看起來就像一對普通的情侶在採買。
但我口袋裡的手指沒有停過。
她挑番茄的時候，我按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捏著一顆番茄，維持那個姿勢大概五秒鐘，沒有動。然後她把番茄放進購物車裡，轉頭看我，眼神濕亮，嘴角有一點點上揚。
「你等一下回家就知道了。」她說，語氣輕輕的，聽不出來是威脅還是邀請。
我們在超市逛了快四十分鐘，她買了青菜、肉、豆腐、一盒雞蛋，還有一瓶紅酒。結帳的時候她站在我前面，我靠在她身後，口袋裡的遙控器貼著她的大腿。
她僵硬地站在排隊隊伍裡，兩隻手緊緊抓著購物車的手把，一句話都沒有說，但她的呼吸很淺很快，後頸的肌膚上浮著一層細細的汗珠。
走出超市的時候，陽光已經開始偏西，橘紅色的光斜照在街道上。海雯提著購物袋，走路的速度明顯變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在踩地雷。
「還行嗎？」我問。
她轉頭看我，額前的碎髮被汗黏在皮膚上，臉頰紅撲撲的。
「你覺得呢。」她說，沒有抱怨的意思，口氣甚至帶著一點點驕傲——像是在說，你看，我撐過來了。
我們在路邊的公園長椅坐下來。她把購物袋放在腳邊，整個人往後靠進椅背裡，仰頭看天空。夕陽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夠了。」她說，聲音很小，像是終於投降了。「回家。」
我關掉遙控器，收進口袋裡。她睜開眼睛看我，眼神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不完全是情慾，更多的是信任——她把身體和尊嚴都交到我手上了，而我沒有讓她後悔。
她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我扶住她。
「腿軟了。」她誠實地說，苦笑一下。
「我揹妳。」
「不要，鄰居會看到。」她搖頭，但手還是抓著我的手臂。「讓我靠一下就好。」
我們慢慢走回家。路上她一直靠著我，頭靠在我肩膀上，步伐很慢。經過社區警衛亭的時候，管理員跟她打招呼，她笑著回應，聲音平穩表情自然，完全看不出來裙子底下發生了什麼事。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她靠在鏡面上，側頭看我，嘴角帶著笑。
「你今天玩得很開心喔。」她說。
「還不錯。」
「哼。」
電梯到了，門打開。她走出去，從包包裡拿出鑰匙，開了家門。
門在她身後關上，鎖扣咔噠一聲。
她轉過身，把購物袋放在玄關地上，然後走過來，雙手推在我胸口，把我往後推到門上。我的背撞上門板，發出砰的一聲。
她貼上來，踮起腳尖，鼻尖碰著我的鼻尖，呼吸熱熱的噴在我臉上。她的眼睛濕潤，瞳孔微微放大，睫毛還在顫。
「你真的很壞。」她說，語氣很輕很柔，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
她的手往下，指尖碰到我的褲頭，解開釦子，拉下拉鏈。動作有點笨拙，手指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跪下去。
窄裙繃在她腿上，她跪在玄關的磁磚上，抬頭看我，眼神羞澀卻堅定，像在下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然後她低頭，沒有說話，用行動代替了所有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