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推開咗。
陳強拖住個黑色行李篋企喺門口，另一隻手拎住串鎖匙。佢著住件白色 polo 恤，個肚腩微微凸出嚟，塊面曬黑咗少少。企喺佢後面嘅係張茜，戴住頂草帽，手上面拎住幾個免稅店膠袋，入面裝滿曬嘢。
「咦？」陳強望住梳化嗰邊，對眼眨咗兩下。
家怡由陳家豪大脾上面彈起嚟，速度快到好似比針拮到咁。佢成個人向梳化右邊僕過去，條裙擺揚起又跌落，佢一坐落去就即刻蹺起對腳，隻手好自然咁搭喺膝頭上面。佢塊面擰咗去電視嗰邊，但電視係熄嘅。
陳家豪隻手伸出去，拎起茶几上面個遙控，啪一聲開返部電視。新聞臺個主播繼續報緊天氣，把聲填滿咗客廳嘅空白。
「你哋唔係聽日先返咩？」陳家豪企咗起身，把聲好穩。
張茜除咗頂草帽，撥咗下頭髮。佢著住條碎花連身裙，對涼鞋高踭咯咯聲行入屋。佢塊面仲有太陽曬過嘅紅印，顴骨上面有幾粒汗珠。三十六 F 嘅胸將條裙撐得好滿，鎖骨下面條鏈吊住粒細細粒嘅貝殼墜，喺心口度晃嚇晃嚇。
「你爸話早一日返，唔使同人迫。」張茜將啲膠袋放喺餐枱上面，然後望住家怡，再望嚇陳家豪，嘴角慢慢彎起嚟。「哎喲，兩兄妹咁好感情㗎？我哋返嚟之前仲坐喺度一齊睇電視？」
陳強笑咗兩聲，將行李篋推到牆邊，換咗對拖鞋。「你阿媽喺泰國成日掛住你哋，提早返嚟都係好事。」佢除咗副金絲眼鏡，用件衫尾抹咗下鏡片。
家怡由梳化度企起身，行過去攬住張茜條腰。「阿媽，你哋去咁耐，我好掛住你呀。」佢把聲突然好甜，甜到有啲唔似佢。
張茜笑到對眼都彎埋，隻手摸住家怡塊面。「乖女。阿媽買咗好多嘢畀你，有裙有零食，仲有——」佢擰轉頭望住陳家豪，「阿哥都有份。」
陳家豪企喺梳化隔離，隻手仲揸住個遙控。佢望住家怡攬住張茜嗰個姿勢——家怡成個身挨咗落去，塊面喺張茜膊頭上面磨蹭，好似一隻好乖好乖嘅貓。佢對腳踮起嚟，小腿嘅線條拉得好直，淡粉紅色嘅腳甲喺燈光下面反住光。
「阿哥，你都過嚟啦。」家怡擰轉頭望住佢，對眼彎彎咁笑住，但陳家豪見到佢瞳孔入面嗰種嘢仲喺度。嗰種佢喺梳化上面見過嘅嘢，深色嘅、睇唔透嘅嘢。
陳家豪放低遙控，行過去。佢企喺張茜面前，比阿媽高成個頭。張茜伸隻手出嚟拍咗下佢膊頭，手板暖暖地，有陣太陽油嘅香味。
「你瘦咗喎，有冇食飯㗎？」張茜皺起眉頭，隻手由膊頭摸到佢手臂。「啲肌肉都實咗。你做嗰個咩——小生意，係咪好忙？」
「OK啦。」陳家豪話。
家怡由張茜懷入面退出嚟，行返去陳家豪隔離，然後佢伸隻手穿過陳家豪手臂，成個人挨咗落去。佢個頭枕喺陳家豪二頭肌上面，頭髮嘅洗頭水味飄上嚟，係佢尋晚用嗰支。
「阿哥好照顧我㗎。」家怡話，把聲入面有種好輕好輕嘅嘢，輕到只有陳家豪先聽得出。
張茜望住佢哋兩個，眼裡面嘅笑意越嚟越濃。「睇得出，睇得出。你哋兩個細個成日爭嘢玩，而家大咗感情咁好，阿媽真係安樂。」佢擰轉頭望住陳強，「你話係咪？」
陳強坐咗落梳化，打開咗包泰國買嘅豬肉乾，咬咗一啖。「係呀，兩兄妹係要咁先啱。」佢咀嚼緊，把聲有啲含糊。
陳家豪感覺到手臂上面家怡嘅體溫。佢件白色短袖恤衫嘅布料好薄，薄到佢可以感覺到佢膊頭嘅形狀同埋鎖骨嗰個弧度。家怡隻手捉住佢手臂嘅力，比平時大咗少少，指甲輕輕陷咗入佢衫袖嘅布料入面。
「你哋食咗飯未？」張茜問，佢已經行咗去廚房嗰邊，打開個雪櫃望下入面有咩。
「未呀。」家怡話，終於放開咗陳家豪隻手。「我哋諗住等埋你哋——呃，我哋諗住出街食。」佢改口得好快，快到大部份人都唔會留意到嗰一下停頓。
但陳家豪留意到。
「唔使出街啦，」張茜由雪櫃度拎咗包菜心出嚟，「阿媽煮。你哋幫手將啲手信拎出嚟，擺喺枱面先。」
家怡行過去餐枱嗰邊，開始拆張茜買返嚟嗰幾個免稅店膠袋。佢逐樣逐樣拎出嚟：兩包榴槤糖、一盒椰子曲奇、幾個細細個嘅象鎖匙扣、一條花花圖案嘅圍巾。佢每拎一樣嘢出嚟就會舉起嚟畀陳家豪睇，好似一個細路女拆禮物咁。
「阿哥你睇，呢個鎖匙扣好得意。」佢拎起一隻藍色嘅象仔，喺陳家豪面前搖咗兩下。
陳家豪接過隻象仔，指尖掂到家怡手指。嗰一下接觸好短，短到冇人會注意到，但佢感覺到佢隻手指嘅溫度，同埋指甲油下面嗰種淡粉紅色嘅光澤。
張茜喺廚房度開始洗菜，水龍頭嘩嘩聲。陳強坐喺梳化食完豬肉乾，開始㩒電話。電視新聞繼續報緊天氣，話未來幾日會有驟雨。
「阿哥，你過嚟睇下。」家怡企喺餐枱隔離，手指掂住條圍巾。佢擰轉頭望住陳家豪，嘴角嗰個笑容仲喺度，但對眼入面嘅嘢開始慢慢散開，變返平時嗰種清澈。
陳家豪行過去。佢企喺家怡隔離，兩個人都望住枱上面嗰堆手信。佢哋膊頭之間嘅距離得返幾吋，近到可以聞到佢頭髮嘅洗頭水味，同埋佢條頸上面嗰種淡淡嘅、女仔身上先有嘅味。
「呢條圍巾——」家怡話，手指摸住花花圖案嗰條，「好靚。」
「嗯。」
佢哋兩個企喺嗰度，冇掂到對方，冇講咩特別嘅嘢，但陳家豪感覺到佢哋之間有種嘢仲喺度，仲未斷。嗰種嘢係呢五日建立出嚟嘅，係廚房嘅瓷磚地、浴室嘅蒸氣、書枱上面嘅雜物、睡床上面嘅被鋪，係每一晚佢哋身體交纏嗰陣留低嘅印。
而家呢種嘢要收埋咗。
張茜喺廚房炒緊菜，鑊鏟撞擊鐵鑊嘅聲好響，油煙味慢慢飄出嚟。陳強喺梳化瞌著咗，電話跌咗落大脾側邊，個鼻鼾聲輕輕響起。
家怡將啲手信重新執好，擺返落膠袋入面。佢做呢啲嘢嗰陣好靜，冇再講嘢，手指鬱得好快好熟練。陳家豪望住佢條頸後面嗰啲細細條嘅碎髮，同埋佢件恤衫領口露出嚟嗰一小截後頸嘅皮膚。
「食飯啦。」張茜由廚房捧住碟菜心出嚟，擺喺餐枱上面。「家怡，叫醒你阿爸。」
家怡行過去梳化嗰邊，輕輕拍咗下陳強膊頭。「阿爸，食飯。」
陳強扎醒咗，眨咗幾下眼，然後企起身。「食飯食飯，好肚餓。」佢行去廁所洗咗個手，然後坐落餐枱前面。
張茜煮咗三餸一湯：蒜蓉炒菜心、蒸水蛋、豉汁蒸排骨，同埋一煲番茄薯仔湯。佢嘅廚藝一向都好好，幾下手勢就煮好一餐。佢企喺枱邊盛飯，個身影喺廚房光管下面，條碎花裙嘅腰線收得好靚，蘋果臀將裙擺撐起一個圓潤嘅弧度。
陳家豪坐落餐枱前面，家怡坐喺佢對面。佢哋兩個隔住一枱餸菜，中間有蒸氣上升，有筷子的碰撞聲，有張茜問「好唔好食」把聲，有陳強話「泰國嗰邊啲嘢食辣咗少少」嘅閒聊。
家怡食飯嗰陣好安靜，只係偶爾應張茜一兩句。佢對筷子夾咗條菜心，放入口，慢慢咀嚼。佢對眼望住碗飯，冇望陳家豪。
但陳家豪感覺到，枱底下面，有啲嘢掂到佢小腿。
係腳趾。
好輕，好似唔小心掂到咁。
佢冇縮腳。
嗰隻腳趾喺佢小腿度停咗一陣，然後慢慢移開。家怡塊面一啲變化都冇，繼續低頭食飯，繼續咀嚼，繼續聽張茜講泰國水上市場有幾得意。
陳家豪夾咗嚿排骨，放入口。排骨嘅豉汁味好濃。
飯後，張茜開始執枱，家怡幫手將啲碗筷收入廚房。陳強去沖涼，浴室傳嚟水聲同佢哼歌把聲——佢哼嗰首係八九十年代嘅廣東歌，走曬音。
陳家豪企喺客廳，望住電視。新聞播完，而家做緊財經節目，講緊港股走勢。佢其實一啲都冇睇入腦。
家怡由廚房行出嚟，隻手濕濕地，喺條裙上面抹咗兩下。佢行到陳家豪隔離，企定。
「幫阿媽拎行李入房。」張茜喺走廊嗰邊叫過嚟。
陳家豪同家怡一齊行過去。佢哋將陳強個黑色行李篋同張茜個粉紅色行李袋拎入主人房。主人房有陣張茜嘅香水味，床上面舖住成套花花床單，窗簾拉開咗，街燈嘅光照入嚟。
張茜企喺衣櫃前面，開始將行李入面啲衫拎出嚟掛返好。佢背住佢哋，條碎花裙嘅拉鏈喺背脊中間，微微反光。
「得啦，你哋出去啦，我自己執就得。」張茜話，冇擰轉頭。
陳家豪同家怡行出主人房，企喺走廊。
走廊嘅燈係黃色嘅，照到佢哋兩個塊面都有啲暗。佢哋企喺度，距離好近，近到可以聽到對方呼吸。
家怡抬起頭望住佢。
佢對眼喺黃燈下面好深，瞳孔放大咗，入面有走廊燈嘅反光，同埋陳家豪塊面嘅倒影。
「今晚冇啦。」佢細聲講。把聲好輕，輕到好似一張紙飄落地咁。
陳家豪望住佢，點咗下頭。
佢哋企喺嗰度，中間隔住一個拳頭嘅距離。走廊盡頭係主人房，入面傳嚟張茜拉開衣櫃桶嘅聲。另一邊係家怡間房，門半開，入面嘅書枱上面仲有佢尋晚未閂好嘅筆記本。
五日前，呢條走廊只係一條走廊。
而家呢條走廊每一吋都有記憶。
佢哋喺度企咗一陣，然後家怡擰轉頭，行入自己間房。佢隻手搭住門柄，停咗一下，冇擰轉頭，然後輕輕咁閂埋度門。
咔噠一聲。門鎖扣上。
陳家豪企喺走廊，望住家怡度門下面嗰條罅隙。入面嘅燈仲著住，一條幼幼嘅光線由門罅度漏出嚟，照喺佢赤腳嘅腳背上面。
佢企多咗一陣，然後擰轉頭，行返入自己間房。
佢間房同平時一樣：床上面嘅被疊好咗，書枱上面擺住幾本穴位書，電腦熒幕黑色嘅，冇開。窗外面係堅道嘅街燈，同埋對面大廈零零星星嘅窗光。
佢坐落床邊，除咗件衫，抌喺椅背上面。佢對眼望住房門。
房門閂咗。
走廊傳嚟張茜嘅腳步聲，佢由主人房行出嚟，經過走廊，入咗浴室。浴室門閂埋，然後係水聲。
跟住係陳強沖完涼出嚟，佢對拖鞋啪啪聲經過走廊，然後主人房門閂埋。
之後，走廊嘅燈熄咗。
成間屋靜落嚟。
陳家豪瞓喺床上面，天花板上面有街燈透過窗簾照入嚟嘅光影，一條一條咁橫過白色嘅天花。佢合埋眼。
佢知道，喺走廊另一邊，家怡都一定仲未瞓著。
佢知道佢都係瞓喺床上面，望住天花板，聽住同一間屋入面嘅同一種靜。
佢哋之間隔住兩道門，一條走廊，同埋聽日就會返到正常嘅一切。
陳家豪喺黑暗入面睜開眼。
佢望住房門，個腦入面諗住嘅係家怡坐喺佢大脾上面嗰陣，條深藍色短裙嘅布料，同埋佢嗰句未講完嘅話。
「咁今晚——」
佢想講咩？
陳家豪唔知。佢淨係知道，佢哋之間嗰種嘢唔會因為爸媽返咗嚟就消失。
收埋咗，唔等於冇咗。
佢合返眼。
走廊盡頭，家怡間房入面，燈都熄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