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號風球掛咗成晚。
陳家豪唔知自己幾時瞓著。佢淨係記得背脊靠住梳化邊，聽到家怡平穩嘅呼吸聲，同埋玻璃窗俾風吹到砰砰聲。再擘大眼嘅時候，客廳已經光曬。
電視螢幕仲係黑色待機畫面。茶几上嘅啤酒罐冇人執。窗外面仲落緊雨，但風細咗好多，八號風球已經落咗，轉返三號。
佢擰轉頭望梳化。
家怡已經唔喺度。
梳化上面得返一條皺曬嘅T恤，同埋佢條短褲。精液乾咗嘅痕跡仲喺梳化皮面度，淺白色一撻。
陳家豪企起身。條腰有啲痠，琴晚坐喺地板瞓著，成身骨頭都硬曬。佢行去廁所，經過走廊嘅時候聞到廚房傳嚟煎蛋嘅味。
佢停咗一步。
廚房入面，家怡背住佢企喺爐頭前面。佢換咗件乾淨嘅T恤，著返條棉質短褲，頭髮紮起咗一條馬尾。抽油煙機嗡嗡聲，佢拎住鑊鏟，煎緊兩隻荷包蛋。
「起身啦？」家怡冇擰轉頭，把聲同平時一樣，「我整緊早餐。烘咗麵包，你得唔得閒食？」
陳家豪望住佢背影兩秒。「得。」
佢入廁所洗咗個面。鏡入面嘅自己對眼有啲紅筋，下巴出咗少少鬚渣。佢開水喉，用凍水拍咗幾下塊面，然後抹乾。
出到飯廳，家怡已經擺好兩份早餐喺枱面。烘底嘅白麵包，煎蛋，仲有兩杯橙汁。佢坐喺陳家豪對面，拎起塊麵包咬咗一啖，望住手機螢幕碌緊啲咩。
「打風唔使返學？」陳家豪坐低，拎起自己嗰份。
「三號波咋嘛，下晝應該會落。」家怡答，對眼冇離開過手機。「你間舖呢？今日開唔開？」
「睇下晏晝咩情況。」
「哦。」
就係咁。
佢哋兩個食早餐。家怡講咗幾句學校啲嘢，邊個教授好煩，邊份功課好難做。陳家豪聽一句應一句，同平時一模一樣。
但佢哋兩個都冇望對方對眼。
每次家怡講嘢，佢對眼都係望住手機，或者望住麵包，或者望住枱面嗰杯橙汁。陳家豪問佢「夠唔夠食」嗰陣，佢都係垂低眼望住自己隻碟，應一句「夠啦」，然後繼續食。
陳家豪望住佢低頭咬麵包嘅樣。佢條馬尾紮得有啲求其，幾條頭髮跌咗出嚟，掛喺耳仔邊。佢件T恤領口有啲大，鎖骨若隱若現。
家怡忽然抬起頭。
兩個人對望咗零點幾秒。
家怡即刻擰轉頭望窗。「仲落緊雨喎。」
「嗯。」陳家豪飲咗啖橙汁。
佢哋食完早餐，家怡起身收碗。佢伸手過嚟拎陳家豪隻碟嗰陣，手指掂到陳家豪手背。就係嗰一下，佢隻手縮咗一縮，快到好似俾靜電電到。
「我洗。」家怡拎起兩隻碟，轉身行入廚房。
陳家豪望住佢背影。佢行路嘅姿勢有啲怪，兩條大腿夾得比平時實，好似仲有啲唔舒服。
水龍頭開咗。碗碟碰撞嘅聲。
陳家豪企喺飯廳冇鬱。
佢知道家怡記得。
如果佢唔記得，今朝會係另一種反應。會問「我琴晚做咗啲咩」，會問「點解我攤喺梳化」，會問「點解我冇著褲」。但佢冇問。一句都冇問。佢起身之後自己沖咗涼，換咗衫，紮好頭髮，然後煎蛋烘麵包，等佢阿哥起身食早餐。
好似咩都冇發生過咁。
呢個就係佢嘅答案。
陳家豪行出騎樓，閂埋趟玻璃門。雨粉打喺佢塊面度，有啲涼。佢望住樓下個空蕩蕩嘅街口，成條街冇咩人，得個看更阿伯企喺簷篷底食緊煙。
佢喺騎樓企咗十分鐘，然後返入屋。
嗰日佢哋兩個都冇再提琴晚嘅事。家怡下晝出咗門口話去圖書館搵資料，陳家豪就留喺房入面睇電視。夜晚佢返嚟嗰陣買咗外賣，兩個食完，家怡話攰，九點幾就入房閂門。
陳家豪喺客廳坐到十一點。電視開住，但佢根本冇睇入腦。
佢熄電視，行入走廊諗住返房。
經過家怡房門口嗰陣，道門開咗一條罅。
家怡企喺門後面。佢換咗套淺灰色睡衣，頭髮放咗落嚟，對眼望住陳家豪。
走廊冇開燈，得佢房入面床頭燈滲出嚟嘅黃光。佢半塊面喺光入面，半塊面喺暗度。
佢冇講嘢。
陳家豪企喺度，望住佢。
家怡伸出一隻手，捉住陳家豪衫尾。就係捉住，冇扯，冇拉。佢隻手指公同食指夾住佢件衫下擺，夾得好細力，但冇放手。
陳家豪望住佢隻手。「做咩？」
家怡冇答。佢垂低眼，嘴唇微微鬱咗一下，但冇聲出到嚟。
然後佢放開手，後退一步，輕輕閂返道門。
啪嗒一聲，門鎖扣上。
陳家豪企喺走廊，望住佢道房門。
佢等咗十秒。二十秒。門冇再開。
佢返入自己房，閂門，趴上床。天花板上面有盞燈，佢望住盞燈，好耐都冇瞓著。
第二晚。
陳家豪喺廚房斟水。得佢一個喺廳，家怡沖緊涼，浴室傳嚟水聲。
佢拎住杯水企喺流理臺旁邊，望住窗外中環嘅夜景。雨停咗，雲散咗少少，見到對面大廈幾盞燈光。
浴室水聲停咗。
幾分鐘之後，廚房門口有腳步聲。
陳家豪擰轉頭。
家怡企喺廚房門口。佢啱啱沖完涼，頭髮濕濕哋，身上得一件白色浴袍，腰帶綁得好求其，領口開得有啲大。佢赤腳企喺門口，腳板底仲有少少水印，印咗喺地板上面。
「肚餓。」佢話。
「雪櫃有⋯⋯」
陳家豪話未講完，家怡已經行入廚房。佢行到流理臺前面，伸長手打開吊櫃，拎咗包薯片落嚟。佢個身貼住流理臺邊，背脊向住陳家豪，浴袍下擺啱啱遮到大腿一半。
佢撕開包薯片，食咗一塊。
陳家豪企喺佢身後，冇鬱。
家怡食咗幾塊，然後放低包薯片喺枱面。佢轉過身，背脊靠住流理臺邊緣，對眼望住陳家豪。
廚房好靜。雪櫃個摩打嗡嗡聲。
「阿哥。」佢叫。
「嗯。」
「你尋晚——」佢講咗三個字就停停咗。佢對眼望住陳家豪心口，唔係望佢對眼。「你尋晚有冇戴套。」
陳家豪望住佢濕潤嘅頭髮，幾滴水珠順住佢條頸流落嚟，流入浴袍領口入面。「冇。」
家怡點一下頭。佢咬咗下嘴唇，然後放開。「我今朝買咗藥。事後藥。」
陳家豪冇出聲。
「藥房姑娘問我係咪夠十八歲。」家怡繼續講，把聲好平淡，好似講緊人哋嘅事。「我話夠。佢望住我，又望住盒藥，再望住我。最後都係賣咗俾我。」
「食咗未。」
「食咗。」
又靜咗。
家怡忽然笑咗一下，但個笑容冇去到對眼。「你知唔知盒藥幾錢？百二蚊。我早餐都未食就去買。」
佢講完呢句，對眼終於望上嚟，望住陳家豪。
佢對眼入面有啲嘢，陳家豪睇得出。唔係驚，唔係嬲，唔係後悔。係一種佢自己都未必解釋到嘅情緒，混雜喺一齊，喺佢眼眶入面轉緊。
佢伸手，捉住陳家豪件衫。
今次捉得比尋晚實。
「阿哥。」佢把聲細到差啲聽唔到。
陳家豪一手抌低咗個水杯喺枱面，另一隻手捉住家怡條腰，將佢成個人抱上流理臺。家怡「啊」咗一聲，pat pat 坐咗喺不銹鋼枱面，對腳擘開。
佢冇推開佢。
陳家豪企喺佢兩腿中間，隻手由佢條腰向上移，隔住浴袍摸到佢背脊。另一隻手抆開咗佢浴袍條腰帶，浴袍向兩邊滑開，露出入面嗰件白色背心同棉質底褲。
家怡捉住佢膊頭，手指掐入佢件衫嘅布料入面。「呢度——廚房——」
陳家豪冇理。佢俯低頭，嘴唇貼住家怡條頸，由耳珠下面開始，一路向下，吻到鎖骨。家怡個身震咗一下，後尾枕靠咗喺吊櫃櫃門上面，對眼半閉，喉嚨發出好細一聲「嗯」。
佢隻手捉住陳家豪後尾枕嘅頭髮，捉得好實。
窗外對面大廈嘅燈熄咗一盞。
廚房入面得返雪櫃摩打嘅低頻聲，同埋兩個人越嚟越急促嘅呼吸聲。
那晚之後，屋企每個角落都有佢哋嘅痕跡。
第三晚，家怡房嘅書枱前面。原本佢話要溫書，陳家豪敲門入嚟拎返個叉電器。佢行到書枱旁邊嗰陣，家怡忽然閂埋咗本書，由張凳企起身。陳家豪未反應過過嚟，佢已經踮起腳尖，嘴唇貼咗上嚟。佢哋由書枱邊吻到床邊，家怡條牛仔褲褪咗一半掛喺膝頭，書枱上面份notes俾手肘掃咗落地下，散到成地都係。
第四晚，浴室企缸。陳家豪沖緊涼嗰陣，浴室門開咗一條罅。蒸氣白濛濛一片，佢淨係見到家怡嘅身影行埋嚟，褪低身上嘅衫褲，光住腳踩入企缸。花灑嘅熱水打落佢哋兩個身上，家怡成個人挨埋嚟，塊面貼住佢心口，對眼緊緊閉埋，條眉皺得好實，但佢嗰兩隻手捉住佢背脊嘅力道，一啲都冇放鬆。水聲冚曬所有聲。
第五晚，輪到陳家豪間房。家怡半夜兩點幾推開佢房門，行到床邊，揭開佢張被，鑽入被竇入面。佢成個人挨落陳家豪側邊，一隻腳跨上佢大脾，鼻尖貼住佢膊頭，呼出嚟嘅氣又暖又濕。陳家豪反身壓上去嗰陣，佢對眼喺黑暗入面反射住窗外嘅少少燈光，眼睫毛眨咗兩下，然後佢伸手攬實佢條頸。
每一朝，佢哋都係各自起身。
家怡會較早沖涼，化好妝，著返整齊嘅衫，喺飯廳食早餐。陳家豪起身嘅時候，佢已經變返嗰個笑容好甜嘅細妹，問佢今日返唔返舖頭，提佢雪櫃有嘢食。
每一晚，當大門鎖好，窗簾拉埋，佢哋就會變成另一種關係。
由最初家怡捉住佢衫尾，到後來佢會直接行過嚟，坐上陳家豪大脾。陳家豪坐喺梳化睇電視嗰陣，佢會行過嚟，一手拎走佢個遙控，然後面對面坐上嚟，對腳夾實佢條腰，額頭貼住佢額頭，對眼近到陳家豪可以見到自己喺佢瞳孔入面嘅倒影。
佢哋從來冇傾過呢件事係咩意思。
冇人話「我哋係咩關係」。
冇人話「之後點算」。
每一晚都係就咁發生。廚房、浴室、書枱、睡床，每個角落都變成佢哋嘅地方。佢哋喺呢間屋入面建立咗一個同外界完全隔絕嘅空間，入面冇阿爸阿媽，冇家姐，冇學校，冇舖頭，冇任何現實嘅規則。入面得佢哋兩個，同埋每一晚越嚟越難分開嘅身體。
第五日下晝。
陳家豪收咗舖返到屋企，閂好大門，除咗對鞋。客廳開住冷氣，電視做緊新聞，冇人睇。
家怡由走廊行出嚟。
佢今日著咗條深藍色短裙，上身係件白色短袖恤衫，頭髮放咗落咗落嚟。佢對腳赤住，腳甲油咗淡粉紅色。佢行到梳化前面，望住陳家豪，然後一句話都冇講，就坐落咗佢大脾上面。
佢條裙擺散開，遮住陳家豪大脾。佢側住身坐，一隻手搭住陳家豪膊頭，另一隻手拎起茶几上面個電視遙控，啪一聲熄咗部電視。
客廳靜曬。
「今日收好早。」家怡話。佢對眼望住陳家豪條頸，手指喺佢膊頭上面畫緊圈，畫得好慢。
「冇客。」陳家豪話。佢兩隻手放喺家怡條腰度，隔住恤衫薄薄嘅布料，感覺到佢體溫。
家怡「嗯」咗一聲，然後佢挨埋嚟，塊面枕喺陳家豪膊頭上面。佢對腳縮上梳化，成個人捲喺陳家豪懷入面，好似一隻貓。
「聽日爸媽返嚟。」佢把聲好細，震動透過陳家豪件衫傳過嚟。
陳家豪冇出聲。
「今晚係最後一晚。」家怡話。佢抬起頭，對眼望住陳家豪。
嗰對眼好深。入面有太多嘢，陳家豪一時之間讀唔曬。佢淨係見到家怡咬咗下嘴唇，然後佢彎起嘴角，笑咗一下。呢個笑容同嗰日佢喺廚房講「百二蚊」嗰陣一樣——嘴笑，眼冇笑。
「咁今晚——」家怡開口想講咩。
忽然，門外傳來鎖匙插入匙窿嘅金屬碰撞聲。
咔。
一聲。
好清脆。
家怡成個人僵咗喺陳家豪大脾上面。
陳家豪望住大門。
匙窿轉動嘅聲。金屬齒輪咬合，一格一格咁轉。
然後，門鎖啪一聲彈開。
道門，開始向入面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