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陳家豪把生活過得像一條拉緊的橡筋。每天八點前回到店裡，開燈、抹床、消毒毛巾，再把手機擺在接待區那張淺木色櫃檯上，等它響。等了兩星期，手機始終沒在營業時間響過一次。
他學會了在空檔裡找事做。把電擊按摩椅的說明書翻了四遍，調整過感應燈的角度，又上網訂了兩款新的按摩油，薰衣草跟檸檬草。快遞送到那天，他蹲在店門口拆箱，管理處的阿伯經過，問他幾時開張。他笑笑說做緊試業，心裡數著銀行戶口剩下的零頭。下季差餉同管理費的數位像個計時器，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在腦裡減一次。
直到第二個星期三，下午四點零七分，手機震了。
那時他正站在按摩房裡，把一條剛洗好的白色浴袍掛回架上。他走出來時，手機在櫃檯上震得打轉，螢幕亮著一串陌生號碼。他盯著它看了兩秒，才伸手接。
「你好，中環軒尼詩大廈十一樓。」他壓低聲線，讓自己聽起來比二十歲老成。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是女人聲音，帶點猶疑：「我見到你哋 IG……想問有冇位？」
陳家豪把身子靠在櫃檯邊，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抹了抹檯面：「有，你幾時方便？今日都得。」
「今日……」女人又頓了頓，背景傳來小孩的哭聲，很細，像隔著一道牆。「要等我先生返嚟先。五點半得唔得？」
他望一眼牆上的鐘，還有一個多小時。時間剛好夠他再拖一次地。
「得，我幫你留五點半。貴姓？」
「May。」
掛線之後，陳家豪在櫃檯後站了很久，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呼吸。他慢慢吐出一口氣，走到門邊把感應燈重新開過，又退回按摩房，把床單的四隻角拉了又拉，拉到沒有一絲皺褶。他伸手抹過自己的下巴，胡茬有點刺，下午才剃過，大概明早就會冒回來。他沒想過自己會緊張。以前在練習班上，對著那些假人模特兒和同學的背，他從不緊張。但假人不會預約，不會在IG看見他貼的那張店面相片，更不會真的走進來。
五點二十五分，門鈴響了。陳家豪戴上眼罩，調整好鬆緊，走到門前去。
他打開門，走廊的燈很白。女人站在門外，比他想像中嬌小，穿一件淺藍色連身裙，裙擺過膝，腳上一雙平底鞋，肩上背著個大布袋，裡面像塞了半個家。她抬起頭看他，視線先落在那個黑色眼罩上，停了一下，才落到他胸前那件深灰色制服衫。
「係咪……按摩店？」她問，聲音比電話裡更輕。
「係。你係May？」他側身讓出通道。
May抿了抿嘴，走進來。陳家豪聞到她身上有股很淡的奶味，混著一點洗衣精，是那種剛從家裡出來、衣服還沒換過的味道。他關上門，把「營業中」的小膠牌翻過來。
接待區不大，他指著那張籐椅請她坐，自己繞回櫃檯後抽出一份問卷，放在她面前，又倒了一杯溫水。
「第一次嚟，要填一填呢份表。」
May接過原子筆，低頭填。他站到一旁，隔著櫃檯看她。她寫得很慢，每格都看清楚了才落筆。填到胸圍尺寸時，她的筆尖明顯猶豫了一下，才輕輕寫下數字。填完最後一欄，她抬起頭，笑了笑：「我生完小朋友之後，成個人啲肉都鬆曬，唔知有冇得救。」
陳家豪接過問卷，飛快地掃了一遍：三十五歲，無長期病，無做過手術，最在意胸部下垂、肚腩同臀部鬆弛。最後一欄，她在「胸／腰／臀」旁邊畫了三個剔。
「入去先。」他抬了抬下巴，語氣比剛才更篤定，像一個真正的師傅。May站起身，跟在他後面走進按摩房。
房裡燈光調得偏暖，按摩床鋪著乾淨的白床單，旁邊那張電擊按摩椅靜靜靠著牆。他打開櫃子，取出一疊折好的浴袍遞給她：「你換咗呢件，內衣可以保留。換好瞓低叫我。」他指一指門後掛著的布袋：「衫擺入去。」
May接過浴袍，手指絞了絞衣料，沒動。陳家豪這才想起，這是他第一次叫女人在他面前自己除衫。他轉過身，背對著她：「我出去等你。」
他在門外站著，聽見裡面傳來拉拉鏈的聲響，很輕，像布料摩擦。然後拖鞋踩過地磚，按了一下櫃門。過了一會，她說：「得啦。」
他推門進去。May躺在按摩床上，一條白色浴袍蓋住身體，下擺遮到大腿中段。她雙手交疊在小腹上，像在產檢。陳家豪走過去，先調了調床頭附近的燈，再把電擊椅插頭再推緊一下。他沒上電擊椅，今晚用不著。
「放鬆，我試下你啲肌肉幾緊。」他站在床頭，兩手輕輕按上她肩頭。May整個人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迫自己鬆開。陳家豪的指腹壓進那層滑膩的皮膚，順著肩頸的穴位慢慢推。他摸到她斜方肌很硬，左邊尤其繃，像一條拉滿的弓。May閉上眼，呼吸放慢，嘴唇微微張開。
他一路往下，按到上臂，再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抬起來輕輕轉圈。May輕輕「嗯」一聲，頭側向一邊。陳家豪放下她的手，走到床側，掀開浴袍的一角，露出她整條右腿。她來不及反應，只張了張嘴。他的手掌貼上她小腿肚，用虎口從腳踝一路推到膝後。那裡很涼，皮膚很薄，血管隱隱泛青。他按到她腳底時，她整個人又縮了一下，像是癢，又像痛。他沒停，用拇指頂住湧泉穴的位置，慢慢施力。
「呢度有啲塞。」他說，聲音在口罩和眼罩後面悶悶的，反而更顯低。
May沒答，腳趾蜷了蜷，鼻息重了一點。
陳家豪把她的腿放回床上，又走到另一側，重複同樣動作。房間裡沒人說話，只有手掌跟皮膚摩擦的細微聲響。他感得到May一直在看他，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看回去。他忽然慶幸自己戴了眼罩。不是為了遮掩什麼，而是他發現，自己很享受這種被人隔著一層黑的感覺。
「我而家按腰同背，你可以伏低。」他抽出手，在床頭按下一個鈕，把靠背調低。May撐起身，裹著浴袍笨拙地翻了個身，臉朝下趴好。陳家豪站到她身側，雙手從她肩胛骨中間開始，沿著脊椎兩側慢慢往下，按到腰時加了點力。May悶悶地叫一聲，肩膀繃緊，又慢慢鬆開。她的腰很軟，生了孩子之後還是有弧度，兩側的肉捏起來有種豐實的手感。他拇指按進腎俞穴，慢慢打圈。
「你成日抱小朋友？」他問，指尖沒停。
「係啦，成日一抱就唔肯落地。」May的聲音悶在床墊裡，帶著笑。
「所以你條腰咁硬。」
他把手掌貼上去，順著腰背推開。May哼著，全身都軟下來。陳家豪的視線順著她的臀線滑過，停了一秒，隨即別開。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按她的大腿後側，手指隔著浴袍壓進那團豐滿的肉裡時，May的身體顫了一下，腳尖不自覺地互相勾了勾。
五十分鐘過去，他收了手，站直身子。
「今日先做基礎鬆筋。你條腰同膊頭都好實，下次可以試埋電擊椅，針對肌肉深層。」他低聲說，像在陳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May撐起身，拉了拉浴袍前襟，神情有些恍惚。她坐在床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他，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好舒服。成個人好似鬆咗。」
走出接待區時，她已經換回連身裙，揹起那個沉甸甸的大布袋。她問他幾多錢，他低頭按了按手機，報了試業價。May掏錢包時，從布袋裡掉出半包嬰兒濕紙巾，她蹲下去撿，耳後一縷頭髮滑下來。陳家豪看著她的後頸，握在櫃檯邊的手指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我仲可以再約你？」她走到門口，回頭問。
「你聽日得唔得？」他反問，語氣自然得像問她飲唔飲水。
May愣了一愣，隨即點頭：「夜晚七點得。」
他記下時間，拉開門送她出走廊。May走進電梯，最後回頭望了他一眼，門還未關上，尷尷尬尬地低下頭。陳家豪站在店門前，一直等到電梯門完全合上，才轉身進去。他背靠著門，仰起頭，眼罩還沒有除。那陣淡淡的奶味還留在接待區，混著按摩油的檸檬草香，像一個剛打開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