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沿著堅道往上爬，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成一片深藍。陳家豪把手機放回牛仔褲口袋，瞥一眼螢幕上家怡傳來的訊息：「阿哥你今晚返唔返嚟食飯？」他沒回。背囊擱在大腿上，裡面那疊身體狀況問卷跟著車身搖晃，紙角一下一下頂著他的小腹。他其實不太想回家喝那碗花膠雞湯，但媽在群組裡連發了三個語音訊息，語氣從溫柔變成碎碎念，再不回就輪到爸爸打來。
他在般鹹道下了車，沿著斜路走回家。肩上背囊的重量讓他想起店裡那張新買的電擊按摩椅，信用卡分期還剩二十三期，這個月一單生意都未接過。經過街口那家涼茶舖時，櫥窗電視正好播著財經新聞，恆指又跌。他別開眼，加快腳步轉進住宅大廈。
家門一開，花膠雞湯的氣味已經湧到玄關。張茜從廚房探出頭，圍裙帶在腰後隨便綁了個結，捲髮用鯊魚夾夾起，幾縷頭髮貼在頸側，被爐火的熱氣烘得微濕。她見到兒子，眼睛先彎起來：「返嚟喇？沖個涼先，湯仲煲緊，七點半食得。」
「嗯。」陳家豪脫鞋，把背囊丟在客廳茶几旁。家怡盤腿坐在梳化上，手機橫著打遊戲，見他回來只抬了抬下巴：「阿哥你返嚟啦，媽煲咗湯，爸話今晚有單要傾，唔返。」
張茜端著一碟切好的果走出來，嘴裡嘮叨：「你成日話做生意做生意，呢排又唔見你講店嗰邊點樣。有冇客人呀？啲燈油火蠟都要錢，你唔好死頂。」
「有排做，開始咗都會慢慢嚟。」他含糊帶過，拉開餐椅坐下。張茜把果碟推到他手邊，自己坐到對面，託著腮看他。那件家居T恤的領口因為俯身而微微敞開，豐滿的胸脯擱在桌沿的陰影裡，她自己一點都沒留意。陳家豪低頭吃了一塊蘋果，視線擦過她鎖骨下那截皮膚，又移回手機螢幕。
「你係咪瘦咗呀？」張茜伸手越過桌面，用指背貼了貼他臉頰，「下巴都尖咗。有冇食飯㗎你？做生意都要顧住個胃。」
「有食，你唔好成日當我小朋友。」他側了側臉，假裝看訊息。張茜的手還停在他耳側，指尖帶著花膠湯的暖意和一點護手霜的香氣。她嘴裡繼續唸，什麼「你嗰間公司仔邊有咁易做」「使唔使我搵朋友幫襯下你」，陳家豪只「嗯嗯」地應。
晚飯吃得很慢。張茜不停夾雞腿給他，又問他湯夠唔夠味。家怡在旁邊說學校的事，說有個師兄追她追到宿舍樓下，煩到她要拉黑。陳家豪有一句沒一句地聽，湯喝到一半，手機震了。他放下碗看一眼，是出租店面的物業代理傳來的訊息，提醒他下季差餉同管理費幾號前要入數。他面色不變，反手把手機蓋在桌上。
飯後張茜在廚房洗碗，家怡回房溫書。陳家豪把背囊拿進自己房，鎖上門，坐在書桌前把那疊問卷抽出來。表格是他自己設計，頭一版問年齡職業、有無長期病、肌肉骨骼痛症；第二版開始全部是身體線條的細節——胸圍尺寸、腰部問題、臀部形狀、腳部疲勞程度、私密位置有無生育後鬆弛。最後一欄留白，寫著「希望改善的部位（可多選）：胸／腰／臀／腿／私密護理」。他叫印刷店印了一百張，現在還剩九十七張。
他把問卷塞回背囊，去沖涼。花灑水打下來的時候，他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來回屈伸。這雙手從小火到現在，按過媽媽的肩、按過家欣的頸、按過家怡的小腿，按得全屋女人都讚。他就是靠這雙手去讀那些穴位書，把人體圖上每個點都背進指頭。但真正要按到什麼程度、怎樣才會讓客人回味，他還沒有答案。
沖完涼，他圍著浴巾走出浴室，經過客廳。張茜盤腿坐梳化上摺衫，聞聲抬頭，眼睛在他裸著的胸膛上停了一下，然後很快移回手上那疊衣服，笑說：「都叫咗你唔好成日除曬衫通屋行，凍親點算。」語氣平常，耳尖卻微微泛紅。家豪沒答，只走向自己房，背後聽見她補了一句：「聽講中環嗰邊開咗間按摩店，靜靜地專做女人客，你嗰頭返工有冇聽過？」
他握在門把上的手緊了一緊，沒回頭：「靜靜地開，我點會知。」房門在身後關上，他靠著門板呼出一口氣。張茜的說話像根細針，輕輕刺了他一下。他望向窗外的夜色，中環那棟商廈的玻璃幕牆應該還亮著燈。他決定明天早一點回去，把門口的感應燈換過盞，至少讓走廊看起來有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