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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果之籠

9 · 裂縫中的收音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光帶從窗簾縫隙切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他左腳赤裸的腳背上。木地板冰涼的觸感從腳底往上蔓延,像冷水沿著血管慢慢淹上來。他的右腳還穿著襪子,踩在那灘水裡,棉質襪底吸飽了水,濕冷的感覺貼著腳趾。

樓下快門聲又響了一次。喀嚓。

然後是父親的聲音,穿透地板傳上來,帶著那種他從小聽到大的、油膩的、共鳴太強的笑聲:「這張好!這張好!馨雲妳站到左邊,馨婷妳過去——對對對,這樣畫面才平衡——」

「爸——你拍幾張了啦——」馨雲的聲音,尾音上揚,帶著撒嬌的質地。聲音穿過牆壁和樓梯間,被濾掉了一部分高頻,但語氣裡那種輕快的、日常的、完全正常的妹妹的聲線,準確無誤地傳進他耳朵裡。

「才幾張而已,急什麼——」父親說。

快門聲。喀嚓。

「欸,這張一定很好看——」馨婷的聲音。她在笑,笑聲從客廳傳上來,穿透力比馨雲強一點,因為她笑的時候習慣仰頭,聲帶完全打開,聲音會往上拋。

江流二聽得很清楚。

太清楚了。

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耳朵變得這麼敏感。以前他聽不到樓下的對話,或者說,他沒有注意過自己能聽到。那些聲音只是背景,只是家裡正常的聲響,像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震動,像熱水器點火的喀噠聲,像牆壁因為溫度變化而發出的細微木頭擠壓聲——一直都在,只是他的大腦自動過濾掉了。

現在那些過濾機制全部失靈了。

每一個聲音都像用鑷子夾著,從背景噪音裡挑出來,放到他耳膜正前方三公分的位置,放大,再放大。

「馨婷妳站過去一點,對,肩膀靠近馨雲——好——」父親的聲音,節奏平穩,語調自然,像任何一個普通的父親在幫女兒拍照。

但江流二聽見那個換氣間隙。

「肩膀靠近馨雲」「好」之間,父親的呼吸斷了一拍。不是正常的語言節奏的停頓,是某種更細微的、更深的、喉嚨後部肌肉收縮的聲音。像吞嚥,但比吞嚥更輕。像舌頭在口腔內移動,舔過某個表面。

他聽過那個聲音。

在電話裡。在半夜兩點那通電話裡。馨雲的呼吸聲後面,有同樣的吞嚥聲,同樣的舌頭移動的濕潤細響。

「爸——這樣好奇怪喔——」馨雲的聲音又傳上來。她在笑,笑聲輕快,尾音收得乾淨俐落,是那種在鏡頭前習慣控制表情和聲音的偶像訓練出來的完美笑聲。

但江流二聽見笑聲結束之後的那個瞬間。

不到零點三秒的瞬間。

笑聲收尾,聲帶閉合,然後——一個極短的、被吞掉一半的悶哼。不是從喉嚨發出來的,是從更深的地方,從胸腔跟喉嚨交界的那個位置,被強行壓下去的震動。像一個人在笑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有什麼東西頂到她的某個部位,她必須用吞嚥反射把那聲悶哼嚥回去。

他聽過那個悶哼。

在書房門縫外面。馨雲跪在地毯上,嘴巴張開,舌頭伸出來,父親肥厚的手指捏著她的下巴往自己的方向拉——那時候她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就是這個悶哼的原始版本。

沒有被壓抑的、沒有被吞嚥的、完整的、濕潤的、從喉嚨深處被擠壓出來的原始版本。

江流二的腳趾在襪子裡蜷起來。濕冷的棉質襪底貼著腳趾縫,那種觸感像舌頭舔過皮膚。

他往門口走了一步。

木地板在腳掌下發出細微的擠壓聲。他停下來,低頭看自己的腳,看那條從窗簾縫隙切進來的灰色光帶。光帶邊緣落在他的腳踝上,把他的腳分成兩半——前半在光裡,後半在陰影裡。

樓下的對話還在繼續。

「——下午幾點要出門?」父親問。

「兩點到攝影棚,一點要化妝——」馨婷的聲音,正常回答,語氣平穩,聲音乾淨。

「那早上可以多拍幾張——來,換個姿勢——」

「爸你真的很愛拍欸——」馨雲笑著說。

「妳們這麼漂亮,不拍多可惜——」

快門聲。喀嚓。喀嚓。

江流二又往前走了一步。這次他沒有停,一步一步,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房門前面。門是關著的,深棕色木門,門把是銀色金屬,上面有細微的刮痕,是搬進來那年搬家工人不小心撞到的痕跡。

他把手放在門把上。金屬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跟洗手台瓷磚的冰涼一樣,都是那種能把人拉回現實的溫度。但他沒有轉動門把,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感覺金屬慢慢被體溫捂熱。

「站近一點——對——」

父親的聲音。

然後是布料摩擦的聲音。

不是一般的衣服摩擦聲。是某種更慢的、更有壓力的、纖維被擠壓之後緩慢回彈的聲音。像有人用手指壓在一塊絲綢上,慢慢往下按,絲綢的纖維一根一根繃緊、變形、發出細微的吱嘎聲——然後手指鬆開,纖維一根一根彈回原位。

他聽過那個聲音。

在妹妹房間的衣櫃裡。貓女裝的乳膠材質,用手指按下去,就是那個聲音。護士服的尼龍布料,用力拉扯,就是那個聲音。馨雲的灰色短褲,馨婷的棉質內褲,被父親的手指捏住、扯開、滑過皮膚——就是那個聲音。

「爸——這樣好奇怪——」馨雲的聲音。

語氣輕快如常。尾音上揚如常。撒嬌的質地如常。

但他聽見換氣的時候,喉嚨深處那個吞嚥的咕嚕聲。

不是悶哼。是吞嚥。是喉嚨後軟顎閉合的濕潤細響,像有人吞下一口太濃的唾液,或者吞下某種更黏稠的東西。

咕嚕。

那個聲音只有不到零點二秒。藏在「好奇怪」「怪」字尾音跟下一口吸氣之間的空隙裡。如果不是他的耳朵已經被這幾個禮拜的偷聽訓練到像一台收音設備,他根本不可能從正常的對話中把那個聲音分離出來。

但他分離出來了。

他聽見了。

江流二轉動門把。

金屬鎖舌從門框退出的聲音,喀噠,很小,但他聽得見。他把門拉開一條縫,寬度大約三根手指,走廊的光從縫隙擠進來,在他臉上畫出一條垂直的光線,從額頭切到下巴。

樓下的聲音更清楚了。

不是因為他打開門,而是因為他站在門縫後面,沒有牆壁的阻隔,聲音可以直接從樓梯間傳上來。客廳在大門進來之後左轉的位置,從他房間走到樓梯口,往下看,就可以看見客廳的一角。但他沒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門縫後面,聽著。

「這張拍得怎麼樣——」父親說。

「我看看——啊,這張我眼睛閉起來了啦——」馨雲說。

「再拍一張——」

「爸你不要一直拍啦——我們還沒化妝——」

「自然的最好看——」

快門聲。喀嚓。

江流二閉上眼睛。

黑暗裡,聲音變得更清楚。或者說,他的大腦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分配到聽覺上,視覺皮層被強制關閉之後,聽覺訊號的解析度突然拉高。

父親的笑聲。共鳴太強,笑的時候整個胸腔都在震,震動沿著氣管傳到喉嚨,在聲帶上攪出一團油膩的共鳴。

馨雲的呼吸。輕快但太快了。正常的呼吸頻率不會那麼快,除非心跳加速,除非血液循環正在把某種興奮感輸送到全身。

馨婷的腳步聲。她赤腳踩在客廳大理石地板上,腳掌離開地面的時候,皮膚跟石材之間會有極細微的黏著聲。她走了三步——然後停下來。腳步聲停了兩秒。不是走到定點之後自然的停頓,是走到一半突然停下,像被什麼東西打斷了步伐的節奏。

兩秒。

然後腳步聲繼續。節奏恢復正常。但江流二注意到,恢復正常之後的腳步節奏,跟停下來之前不太一樣。步幅變小了。重心轉移的時間變長了。像一個人走路的時候,大腿內側的某個部位正在被什麼東西摩擦,必須把步伐縮小才能避免那個東西滑出來。

他睜開眼睛。

走廊的光還是那樣,垂直的一條光線,從額頭切到下巴。他的瞳孔在光線下收縮,裂縫變窄,像貓在強光下瞇起眼睛。

樓下又傳來快門聲。喀嚓。喀嚓。

「好了好了,最後一張——」

「爸你每次都說最後一張——」

「這次真的最後一張——來,笑一個——」

喀嚓。

然後是父親放下相機的聲音。塑膠機身碰觸木頭桌面的撞擊聲,悶悶的,帶著一點回音。然後是父親站起身的聲音,膝蓋關節發出喀喀的細響,五十歲的骨頭,承受太多體重,站起來的時候永遠會有這個聲音。

「好啦,妳們去吃早餐吧——」父親說。

「爸你不吃喔?」

「我吃過了。等一下要去公司,下午回來——」

「喔好——」

馨雲的腳步聲。馨婷的腳步聲。兩個人一起走向廚房的方向,赤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節奏輕快,步伐正常,完全正常。

江流二把門關上。

鎖舌重新滑進門框,喀噠。他把額頭靠在門板上,木頭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木紋的凹凸壓在他的額頭上。門板的另一面是走廊,再過去是樓梯口,再下去是客廳。客廳裡父親正在收拾相機,妹妹們正在走向廚房。一切正常。一切完全正常。

但他聽見了。

那些間隙裡的聲音。悶哼。吞嚥。腳步停頓。換氣斷裂。布料摩擦。舌頭移動。遙控器按鈕被按下的喀噠聲——他剛才沒有提到這個聲音,但他聽到了,在馨婷腳步停頓的那兩秒裡,有一個極細微的、塑膠按鈕被壓下的喀噠聲,藏在腳步聲停止跟恢復之間的空隙裡。

他聽到了。

耳鳴又開始升高。

不是突然炸開,是慢慢升高,像音量旋鈕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向右轉。低頻的嗡鳴先出來,從顱腔深處往外擴散,像潛水時水壓從四面八方壓迫耳膜的悶脹感。然後高頻的尖叫疊上來,一層一層疊上去,像錄音室裡的多軌混音,每一軌都是不同頻率的尖叫,全部疊在一起,從耳膜灌進顱腔。

他靠在門板上,沒有動。

耳鳴裡面又出現聲音了。那些被碾碎攪在一起的聲音——父親的笑聲,快門聲,馨雲的悶哼,馨婷的吞嚥,乳膠衣在地上磨擦的呻吟,精液噴在乳環上的濕響,皮鞋踩在舌頭上的吱嘎聲——全部攪在一起,像一台果汁機把所有聲音丟進去打成泥,然後從他耳朵灌進去。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沒有蹲下來,沒有彎腰,沒有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他只是靠在門板上,額頭貼著木頭,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呼吸平穩,心跳平穩。

他在聽。

在尖叫跟嗡鳴的夾縫裡,在那些被碾碎攪爛的聲音碎片之間,他在聽。試圖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拼回去,分辨哪些是他真的聽到的,哪些是他想像的,哪些是從樓下傳上來的真實聲波,哪些是耳鳴製造出來的幻聽。

馨雲的悶哼。真的聽到了嗎?還是他把馨雲笑聲的尾音跟記憶裡書房門縫外面的那聲悶哼疊在一起,大腦自動補完了中間缺失的音軌?

馨婷的腳步停頓。真的聽到了嗎?還是他把馨婷正常的步伐節奏跟記憶裡馨婷大腿內側那條透明矽膠線疊在一起,大腦自動在聽覺上製造了兩秒的空白?

遙控器的喀噠聲。真的聽到了嗎?還是他聽到的是父親放下相機的撞擊聲,但大腦把那個撞擊聲扭曲成遙控器按鈕的喀噠,因為他想要聽到那個聲音?

他分不出來。

耳鳴越來越大聲,高頻的尖叫淹過低頻的嗡鳴,然後低頻又反撲回來,兩種頻率在他顱腔裡互相撞擊,像兩道逆向的海浪在暴風雨裡對撞。

他閉上眼睛。

黑暗裡,聲音的碎片開始重組。不是他想要重組,是他的大腦自動在重組。那些碎片像拼圖一樣,一片一片找到自己的位置,嵌進去,形成一段完整的、連貫的、邏輯自洽的音軌。

父親放下相機。

馨婷走到一半停下來。

遙控器按鈕被按下。

馨婷體內那個粉紅色跳蛋開始震動。

她的大腿內側肌肉收縮。

她必須把步伐縮小才能避免跳蛋滑出來。

她吞了一口口水。

馨雲笑到一半,父親的手指——或者別的什麼東西——碰到她的身體。

她把悶哼嚥回去。

用吞嚥反射嚥回去。

咕嚕。

他睜開眼睛。

門板上的木紋在他眼前放大,深淺不一的棕色線條,像等高線地圖上的等高線,一圈一圈繞著木節往外擴散。他的呼吸在門板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水氣,範圍很小,只有嘴巴跟鼻子前面那一小塊區域。

耳鳴開始退去。

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退去,像暴雨之後積水從排水孔慢慢流掉。高頻尖叫先撤退,低頻嗡鳴還殘留了一會兒,然後也慢慢變小,變小,退到背景裡,變成幾乎聽不見的白噪音。

他維持這個姿勢沒有動。

額頭貼著門板,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呼吸平穩,心跳平穩。走廊那頭傳來樓下的聲音,馨雲跟馨婷在廚房對話,內容聽不清楚,但語氣輕快,笑聲正常,完全正常。

然後他聽見父親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從客廳走到玄關,停在鞋櫃前面。鑰匙碰撞的金屬聲。大門打開的聲音。大門關上的聲音。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車庫鐵門上升的聲音。車子駛出車道的聲音。鐵門下降的聲音。

父親出門了。

樓下只剩下馨雲跟馨婷。

她們在廚房裡,笑聲繼續,對話繼續,完全正常,完全日常,像任何一個普通的早晨,兩個普通的妹妹在廚房裡準備早餐,聊天,笑鬧。

江流二把額頭從門板上移開。

木門上殘留著一圈薄薄的水氣,範圍很小,只有嘴巴跟鼻子前面那一小塊區域。他用手指抹掉那圈水氣,指尖沾到一點點濕潤,冰冰涼涼的。

他轉身,走回房間中央。那條從窗簾縫隙切進來的灰色光帶還在,但角度變了,晨光隨著時間移動,光帶從原本的位置往右偏移了大約十五公分,現在落在他書桌的桌腳旁邊。

書桌上的電子鐘顯示七點五十一分。

從他走出浴室到現在,過了八分鐘。

他站在房間中央,沒有開燈,低頭看著那灘水。水面上,日光燈管的倒影又輕輕晃動了一下。沒有任何東西碰到它。但它在晃。

耳鳴的殘響還在,很低很低的嗡鳴,像遠處高速公路的車流聲,像血液流過顳動脈的潮汐聲。但那裡面還夾著別的東西。

很細很細,細到像幻覺。

馨雲的聲音,用喉音最深處的音域,說了一個字。

「哥。」

他沒有回應。

沒有轉頭。

沒有再看鏡子。

他只是站在原地,腳跨在光帶兩側,左腳赤腳,右腳穿著濕襪子,低頭看著那灘水。

水面又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