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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果之籠

10 · 哥

水面又晃了一下。

然後停了。

江流二盯著那灘水看了很久,久到晨光從桌腳旁邊移動到地毯邊緣,久到耳鳴的殘響完全退到聽不見的背景裡。水面恢復平靜,日光燈管的倒影筆直地躺在水中央,沒有任何波紋,沒有任何晃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平滑,紋路清晰,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三條線安安靜靜地躺在皮膚上,沒有黑線,沒有裂縫,沒有滲出任何液體。他翻過手掌看手背,再翻回來看掌心,反覆看了三四次。

皮膚深處有種刺癢。

不是痛,不是麻,是像有東西在皮下一兩公釐的地方輕輕爬過,很細很小,小到分不出是真的存在還是他太專注盯著看的錯覺。

他握拳,刺癢消失。他鬆開,刺癢又回來。

他沒有繼續站在那裡。他把右腳那隻濕襪子脫掉,扔進浴室洗衣籃,從衣櫃抽屜拿出一雙新襪子穿上,再穿拖鞋。拖鞋是藍色的,鞋底跟地板接觸的聲音很輕,啪,啪,啪。

他打開房門。

走廊空無一人。

樓下傳來說話聲。馨雲的聲音,馨婷的聲音,語氣輕快,像兩個普通女生在討論普通的事情。他聽不清楚具體內容,只抓到幾個破碎的字:「中午」「那間」「義大利麵」「還是」「不要啦」

他走到樓梯口。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廚房的一部分。馨雲背對著他站在流理台前面,穿著淺灰色的棉質短褲跟白色T恤,頭髮紮成低馬尾,馬尾從肩膀垂到背後,隨著她切東西的動作輕輕晃動。流理台上放著放著砧板,砧板上有幾片切好的蘋果跟柳橙,旁邊還有一把水果刀。

馨婷坐在餐桌旁邊,背靠著椅背,翹著二郎腿,低頭滑手機。她穿著粉紅色的居家短褲跟黑色背心,頭髮披散在肩上,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在螢幕上滑動。手機殼是透明的,裡面夾著一張拍立得照片,但距離太遠,他看不清楚照片內容。

他就那樣站著。

沒有出聲。

沒有往前走。

馨雲把切好的水果放進盤子裡,馨婷在手機上打了一行字,按發送,然後放下手機,伸了個懶腰。她抬頭。

「哥,早。」

語氣自然。眼神清澈。完全正常。

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容跟他們小時候一起看卡通節目的笑容一模一樣。嘴角上揚的弧度,眼睛微瞇的角度,完全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早。」他回答。

聲音比他自己預期的還要啞。他清了清喉嚨,走下樓梯,拖鞋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啪搭啪搭的聲音。廚房裡飄著蘋果的甜香跟咖啡的苦味,咖啡機還在運轉,濾煮的聲音咕嚕咕嚕的,白煙從出水口緩緩上升。

他在餐桌坐下。

餐桌是六人座的長桌,但他們家只有四個人,另外兩個位置從來沒有人坐過。桌面是大理石拼花,冰涼滑手,邊緣有金屬鑲條。他坐在自己習慣的位置上,左手邊是窗戶,窗外是後院的草坪,草坪上的灑水器正在轉動,水花在陽光下形成一小圈淡淡的彩虹。

馨雲把水果盤放在他面前。

盤子是白色的,邊緣有淺藍色的花紋。盤子裡有蘋果、柳橙、奇異果,每一片都切得工工整整,厚度差不多,大小差不多,像是用尺量過一樣。叉子放在盤子旁邊,叉柄朝右,正對著他的手。

「哥,吃水果。」馨雲說。

她的指尖沒有碰到他。

放盤子的時候,她的手指跟他的手背之間還隔著三四公分的距離。她放下盤子,轉頭看向馨婷:「欸,妳要不要咖啡?」

「要,幫我倒。」

「自己倒啦。」

「吼,妳順手嘛。」

「又不是沒有手。」

她們開始拌嘴,語氣輕鬆,帶著笑意,完全正常。馨婷放下手機站起來,走過去從咖啡機旁邊拿起馬克杯,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給馨雲倒了一杯。馨雲把用完的砧板放進水槽,打開水龍頭沖洗,水聲嘩啦嘩啦。

江流二拿起叉子,叉了一塊蘋果放進嘴裡。

蘋果很甜。很脆。

他咀嚼的時候,馨婷端著兩杯咖啡走回餐桌,在他對面坐下。她拿起手機繼續滑,偶爾抬頭跟馨雲說一兩句話。馨雲把砧板晾在水槽邊,擦乾手,也走過來坐下,坐在他斜對面,拿起叉子叉了一片奇異果。

「中午要吃什麼?」馨婷問。

「不知道,義大利麵?」馨雲嚼著奇異果,聲音含糊。

「又是那間喔?不要啦,上次的麵太軟了,醬也不夠濃。」

「不然勒?」

「我想吃火鍋。」

「現在幾月啊,吃火鍋。」

「火鍋又不分季節,爽就吃啊。」

「神經病。」

「妳才神經病。」

她們笑了起來。笑聲在廚房裡迴盪,清脆明亮,完全沒有任何陰影。

江流二繼續吃水果,一塊接一塊。蘋果。柳橙。奇異果。蘋果。柳橙。他沒有說話,她們也沒有覺得奇怪。她們習慣了哥哥早上話少。從小就是這樣。江流二早上不太說話,這件事在她們的認知裡是正常的。

早餐過程中,沒有人提起昨晚的事。

沒有人提起父親。

沒有人提起半夜兩點的電話。

沒有人提起任何異常。

對話內容只有天氣(「今天會下雨嗎?」「氣象說午後雷陣雨。」)跟午餐(「所以到底要吃什麼?」「隨便啦,先等我們逛完再說。」)跟下午要不要出門(「要逛哪?」「東區?信義區?」「都可以。」)。

吃完水果,馨雲跟馨婷把盤子收進水槽,說要上樓換衣服。馨婷的腳步聲先上樓,馨雲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踩在樓梯上,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二樓傳來她們的對話聲,斷斷續續的,夾著笑聲跟衣櫃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江流二一個人坐在客廳。

電視開著。

他沒有在看。

螢幕上播的是晨間新聞,主播正在報導某個市長候選人的政見發表會。背景有群眾的掌聲跟口號聲。他聽進去了,但沒有理解。那些聲音像水一樣流過他的耳朵,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平滑。

沒有黑線。

沒有裂縫。

刺癢還在,很輕很輕,輕到像是血管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游動。他用拇指按了按掌心正中央,刺癢沒有消失,也沒有變強。它只是待在那裡,像一個極微弱的訊號,像遠方某個頻率不對的電台,訊號斷斷續續,雜訊比聲音還多。

他試著回想下楼前聽到的聲音。

那些聲音——父親的吞嚥聲,馨雲笑聲後面被壓抑的悶哼,馨婷腳步停頓兩秒之間的喀噠聲,還有那個用喉音說出的「哥」

那些是真實的嗎?

他真的聽到了那些聲音嗎?

還是他只是想像自己聽到了?

記憶開始模糊。他記得自己站在門邊,額頭貼著門板,聽見樓下的聲音。但他分不清楚哪一段是記憶、哪一段是夢境——早上的事情跟夢裡的事情混在一起,像兩杯不同顏色的水倒進同一個杯子,攪一攪,就分不出原本的顏色了。他記得水面上父親舉相機的畫面。他記得耳鳴中有妹妹的聲音。他記得自己的瞳孔裂縫滲出液體。

但那些記憶已經開始褪色。

像夢醒之後,剛睜開眼睛那幾秒你還記得夢的全部細節,但過了一分鐘你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過了五分鐘你連輪廓都抓不住,只留下一個感覺——你做了夢,但不記得內容。

只剩下感覺。

而感覺是最不可靠的東西。

樓梯傳來腳步聲。馨雲跟馨婷換好衣服下樓了。馨雲穿著白色短裙跟淺藍色襯衫,頭髮放下來,化了淡妝,嘴唇上有淺粉色的唇蜜。馨婷穿著黑色窄裙跟紅色削肩上衣,頭髮綁成高馬尾,戴著銀色的大耳環,眼線拉得很長,看起來很俐落。

「哥,我們出門了喔。」馨婷說,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白色帆布鞋,單腳跳著穿。

「晚上要吃什麼再跟我們說。」馨雲說,彎腰拉上高跟鞋的後跟帶。

高跟鞋是紅色的。

鞋底很乾淨。

沒有乾涸的黏稠液體。

「好。」江流二說。

大門打開。大門關上。她們的腳步聲從門廊移動到車道,笑聲跟對話聲越來越遠,然後汽車引擎發動,車子駛出車道,輪胎壓過柏油路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電視還在播。氣象主播指著衛星雲圖說午後對流旺盛,山區可能會有局部大雨。

他關掉電視。

客廳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完全沒有聲音的安靜。冰箱壓縮機的低頻震動,牆上時鐘秒針的跳動,後院灑水器的水聲,這些聲音都還在。但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沒有笑聲。

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手掌攤開放在膝蓋上。

掌心平滑。

刺癢。

他坐了很久。也許是半小時,也許是一小時。他沒有看時鐘。

然後他站起來,穿上外套,拿出手機跟錢包,出門。

他沒有特定的目的地。他只是需要離開這間屋子。

外面的陽光很亮,亮得有點刺眼。他沿著社區的道路走,經過鄰居的豪宅,經過修剪整齊的草坪,經過停在車道上的進口車。

他走出社區大門。

沿著人行道走。走過便利商店。走過公車站。走過公園。走過捷運站入口但沒有下去。他漫無目的地走,腳步自動切換方向,在路口的時候沒有猶豫,但也沒有選擇。

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在想。

沒有父親。沒有妹妹。沒有項圈。沒有乳環。沒有遙控器。沒有假陽具。沒有半夜的電話。沒有耳鳴。沒有瞳孔裂縫。

什麼都沒有。

空白。

但他掌心的刺癢沒有停過。

傍晚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西邊的天空有一層橘紅色的晚霞,雲層壓得很低,顏色像瘀青一樣從紫色漸層到灰色。空氣裡有下雨前的味道,濕濕的,悶悶的,混著柏油路的餘溫。

車庫的門是關著的。父親還沒回來。

他打開大門。玄關的感應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在鞋櫃上。馨雲跟馨婷的拖鞋不在鞋櫃前面。她們還沒回來。

屋裡很安靜。

他脫鞋,穿上拖鞋,走進客廳,沒有開燈。窗外的暮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把客廳染成一種介於藍色跟灰色之間的色調。沙發、茶几、電視、盆栽,所有東西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原本的位置上,像博物館裡的展品。

他上樓。

走廊感應燈亮起來。

他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然後停住。

他轉頭,看向走廊盡頭。

馨雲跟馨婷的房間。

門是關著的。

他站在自己的房間門前,手放在門把上,頭轉向走廊盡頭,視線落在妹妹們的房門上。

他沒有敲門。沒有推門。

就只是站著。

他想起那天在那道門後面看到的東西。

抽屜裡的粉紅假陽具。銀色肛門塞。沾血的乳環。刻著「主人の犬」的黑皮項圈。皮革上的殘留體溫。衣櫃裡的貓女裝、護士服、黑色開檔絲襪、紅色高跟鞋。高跟鞋鞋底乾涸的黏稠液體。然後是第二次,他進到她們房間,看到床上三個人留下的體液污漬,抽屜深處那枚內側刻著R跟T的銀色乳環,上面還有乾涸的血漬。

那些是真實的嗎?

他在抽屜裡看到的那些東西,是真的存在過,還是他的大腦自己編造的?他聞到的皮革味、體溫、殘留的分泌物氣味——那些感官記憶現在回想起來像隔著一層霧,太清晰了,清晰到反而像假的。真實的記憶不會這麼清晰。真實的記憶會變形,會磨損,會隨著時間褪色。只有假的記憶才會每一個細節都毫無破綻。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門把是冰涼的金屬,觸感堅硬,沒有任何彈性。

他放開門把,轉頭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沒有開燈。房間裡暗沉沉的,窗簾拉得只剩一條縫,那條縫透進來的光是灰藍色的,落在床腳旁邊的地毯上。

他坐在床沿。

彈簧微微下陷,發出很輕的吱呀聲。

窗外天色逐漸暗下來。灰藍變成深藍,深藍變成墨色。光帶消失了,房間完全沉入黑暗。

他沒有動。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一下。規律。沉重。從胸腔傳到耳膜,從耳膜傳到腦袋,像鼓聲,像腳步聲。

然後他聽見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很輕。

很慢。

像是刻意壓著步伐,腳掌先著地,再慢慢把重心移過去,再抬起另一隻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像在踩某種隱形的線。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點。

腳步聲越來越近,沿著走廊,從盡頭往他的房間方向移動。地板是木頭的,所以每一步都會有木板輕微擠壓的聲音,吱,吱,吱,間隔拉得很長。

腳步聲在他門外停下來。

他屏住呼吸。

手掌心開始刺癢,比之前更強烈,像皮下的東西在轉向,在往皮膚表面擠近。

他盯著門板。

門板下方有一道很細很細的縫隙,走廊感應燈的光從縫隙滲進來,是一條淡黃色的細線,很細,像一根頭髮的粗細。

那條光線沒有變化。

沒有影子從門縫底下經過。

沒有人敲門。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轉動門把。

他維持著屏息的姿勢,手掌心癢得發疼,心跳聲在自己耳朵裡放大,咚咚咚咚,像在耳朵深處打鼓。

過了很久。

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鐘。他在黑暗中失去時間感,只知道那條門縫下的細線沒有變化,門外沒有聲音,也沒有任何影子移動。

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

吱。吱。吱。

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繼續坐著。呼吸慢慢恢復正常。心跳慢慢恢復正常。

他沒有起身。

沒有去看。

他躺在黑暗中,被子沒有拉開,枕頭沒有擺正,他就那樣斜斜躺在床上,一隻腳掛在床沿外,另一隻腳彎著踩在床上。

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中更深的黑。他睜著眼睛,聽著耳鳴的殘響。

那個聲音又回來了。

不是高頻尖叫,也不是低頻嗡鳴。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頻率,像風穿過門縫的聲音,像有人把耳朵貼在他耳邊呼吸的距離。

他開始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聽到了什麼。

門外的腳步聲。

是幻覺嗎?

還是真的?

或者說,這個房間——這棟房子——他的父親,他的妹妹,那些抽屜裡的東西,那些電話裡的聲音,那些水面的晃動,那些瞳孔裂縫與掌心黑線——全部都是真的,還是全部都是他腦子裡的某個部分故障之後產生的雜訊?

他分不出來了。

耳朵裡的聲音持續著,不高不低,不尖不悶,像是某個人用很遠很遠的距離對著話筒說話,但話筒另一端沒有接起來,只有空洞的嗡鳴,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然後。

嗡鳴裡面出現一個聲音。

很細很細,細到像幻覺。

馨雲的聲音。

「哥。」

他沒有動。

沒有眨眼。

沒有回答。

黑暗中,耳鳴慢慢退去,退到聽不見的邊界,留下房間裡只有他自己的心跳聲跟空調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他閉上眼睛,心跳一聲一聲,沉重,規律,像某種計時裝置在黑暗中持續倒數。

掌心的刺癢,在他閉上眼睛之後,又浮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