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七分。
江流二蜷在床上,膝蓋壓著胸口,脊椎彎成一條緊繃的弧線。耳鳴還在——不是昨晚那種炸裂式的尖嘯,而是悶悶的低頻嗡鳴,像是有人在他顱腔裡塞了一塊震動的海綿。手機螢幕朝下壓在枕頭旁邊,那張睡衣自拍還烙在視網膜內側,閉上眼就浮出來。馨雲微微張開的嘴唇,馨婷蜷在睡衣布料裡的手指,鎖骨下方什麼都沒有——乾淨的,柔軟的,無邪的。
他張開眼。
天花板角落有一道細微的裂縫,從燈座底座往右延伸到窗簾軌道附近,大概十五公分長。他在這間房睡了三年,從來沒注意過那條裂縫。現在他盯著它看,感覺那條裂縫在自己胸口也劃了一道同樣長的口子,從鎖骨中央往左邊肋骨延伸,風灌進去,涼颼颼的。
起床。
腳踩在地板上時膝蓋軟了一下,小腿肌肉痙攣,大概是蜷太久血液不循環。他扶著床沿站穩,牛仔褲還掛在腳踝上,拉鍊敞開,內褲沾著乾掉的精液,布料硬邦邦地磨擦大腿內側。他把褲子踢掉,走進浴室,沒開燈,冷水沖在臉上,浸到髮根裡,沿著顴骨往下滴。雙手撐著洗手台,抬起頭看鏡子。
鏡子裡那個人眼眶浮腫,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乾裂到脫皮。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下巴冒出青色的鬍渣,鼻翼兩側的法令紋從沒有這麼深過。他認得這張臉,但不太確定這個人是誰。
下樓。
樓梯踩到倒數第四階的時候聽見碗盤碰撞聲,然後是馨婷的笑聲,短促的,帶著氣音,像是在回應什麼不用說出口的笑話。他停住腳步,扶著樓梯扶手,從轉角看過去。廚房的日光燈很亮,照在白色磁磚流理台上反射出一層薄薄的光暈。
馨婷站在流理台前彎腰拿盤子,身上穿著淡藍色的棉質居家短褲,褲管寬鬆到膝上十公分,彎腰的時候短褲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大腿根部那一小塊連接臀部的弧線。她穿寬鬆的米白色短版T恤,下擺剛好落在髖骨位置,彎腰時布料往前垂,露出腰際那片淺淺的脊椎凹陷。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轉身朝冰箱的方向走。
馨雲坐在餐桌前,雙腳縮在椅子上,膝蓋靠著桌沿,手肘撐在桌面滑手機。她穿灰色居家短褲和黑色寬鬆T恤,領口歪一邊露出左肩的內衣肩帶,白色,棉質,沒有任何蕾絲花紋。她的頭髮隨便夾在腦後,幾根碎髮黏在脖子的汗漬上。
「下午的拍攝欸,」馨雲說,視線還在手機螢幕上。「爸說化妝師十一點會到,然後我們直接過去攝影棚。」
「攝影棚在哪裡?」馨婷從冰箱拿出柳橙汁,轉頭問。
「內湖那一間啊,上次拍雜誌封面的地方。」馨雲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爸說想拍新的宣傳照,他已經跟攝影師約好了。」
「喔,那間。」馨婷把柳橙汁放在桌上,扯了一張廚房紙巾擦手,翹起一條腿坐到馨雲對面。短褲的縫線在她坐下時往大腿內側陷進去,勒出一條淺淺的壓痕。她把腳踝架在另一邊膝蓋上,腳趾塗著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江流二深吸一口氣,從樓梯轉角走出來。
「哥!早安。」馨雲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吐司遞過去。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根手指的指腹,乾燥而溫熱,在第三和第四掌骨之間停留了不到一秒。他僵住,背部的肌肉從腰間一路收緊到後頸,手停在半空中,握著吐司邊緣。
但沒有打翻東西。
他把吐司放在盤子裡,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腳在磁磚地上刮出一聲輕響,馨婷抬眼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臉上停留零點三秒,回到柳橙汁杯口。「哥你看起來超累的欸,」她說,「你該不會又熬夜打遊戲?」
「沒有。」他低下頭咬吐司。
咀嚼。牙齒磨碎烤過的澱粉,喉結上下滾動,吞嚥。吐司在食道裡往下滑,像一顆石頭掉進深井,他在自己的顱腔裡聽見那顆石頭撞擊水面的回音——悶悶的,帶著低頻的嗡鳴。
安靜了大概五秒。
馨雲和馨婷同時拿起筷子夾同一盤炒蛋,筷子尖端碰在一起,馨婷笑了一聲說「給你啦」,馨雲說「你先夾」。她們的聲音——輕快的,普通的,尋常早晨廚房裡兩個妹妹對哥哥說話的聲音——傳進他耳膜,在耳道裡繞了一圈,被那塊震動的海綿吸走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顱腔裡撞來撞去。
他盯著盤子裡的吐司,視線餘光掃過馨婷翹在膝蓋上的腳,粉色指甲油,整齊的指甲,腳踝內側沒有矽膠線,大腿內側的短褲縫線勒痕旁邊沒有遙控器的形狀。今天什麼都沒有。清白的,乾淨的,像那張自拍裡的睡衣一樣正常。
「哥,你怎麼都不講話啦?」馨雲把手肘撐在桌上,側著頭看他。她的下巴壓在手背上,嘴角往上彎,眼睛裡的光是無辜的,是那種對哥哥撒嬌時才會出現的、微偏著頭的角度。
他嘴裡還有半口吐司沒吞下去。「沒事。」
吞嚥。石頭又掉進井裡。
吃完早餐他把盤子放進水槽,轉身上樓。走到樓梯第三階的時候牛仔褲摩擦大腿內側,一陣刺痛——他勃起了。硬得發疼,陰莖在牛仔褲裡頂出一個明顯的弧度,龜頭磨擦粗糙的布料。血液從軀幹往下衝,腿軟了一瞬,他彎下腰假裝繫鞋帶。鞋帶根本沒鬆。他把那條白鞋帶解開又綁緊,解開又綁緊,直到骨盆區的血流稍微回流,起身時額頭有一層薄薄的冷汗。
「哥——」馨雲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他沒回頭,手已經握在門把上,金屬的冰涼從掌心滲進手腕。大門的鎖舌彈開,喀一聲,門縫透進清晨的灰色光線,空氣裡有柏油路被露水打濕的味道。
「你昨晚沒睡好嗎?」
他站在門框中央,背對著廚房方向。三秒的空白。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動T恤下擺,涼意從脊椎往後頸跑。
「還好。」
門在身後關上。
耳鳴瞬間消失。
街道安靜得過份。行道樹的葉子沒在動,隔壁鄰居的車庫鐵門緊閉,垃圾車還沒有來,路燈剛熄,天光還帶著昨夜殘留的灰藍色。他站在門口的人行道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晨風沿著衣領灌進鎖骨,他打了個冷顫。
傍晚。
江流二坐在便利商店外面的塑膠椅上,手裡握著一瓶冰水,瓶身上的水珠沿著虎口往下滴。手機螢幕亮著,臉書動態牆,馨雲在一個小時前上傳了三張照片。他點開第一張,拇指和食指往兩側拉,放大。
白色洋裝。布料很薄,領口是圓領,鎖骨以下一片平坦,胸前沒有任何突起或凹陷。馨雲坐在白色木椅上,背景是灰白色的無縫牆,光線從左前方打過來,在她顴骨旁邊形成一塊柔和的三角形光斑。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戴戒指,指甲塗著透明指甲油。笑容很淺,嘴角往上彎,眼睛直視鏡頭,瞳孔裡有一點反光。
反光。
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照片再放大,放到最大,像素開始出現鋸齒邊緣。馨雲的瞳孔,圓形的虹膜紋理,正中央那一點白色的反射點,裡面隱約有一團模糊的黑色輪廓——可能是攝影師的頭和肩膀,可能是燈架,可能是任何東西。他盯著那團黑色輪廓,心跳開始加速。拇指按住螢幕,瞳孔的像素被壓扁,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雜訊。
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滑到第二張照片,馨婷。學院風的白色襯衫,領口打著深藍色蝴蝶結,袖子捲到手肘,百褶裙,白色短襪,皮鞋。她側身站著,左肩朝鏡頭,臉轉過來,眼神微往上挑。光線在她鼻樑側面留下一道高光,鎖骨下方的陰影很淡。她的嘴唇沒有塗口紅,乾乾淨淨,唇峰到唇角的弧線,和含著父親腳趾時那張迷離臉孔上的唇形重疊在一起。
他把手機放在大腿上,仰頭喝了一口水。冰水灌進胃裡,胃壁緊縮了一下,噁心感從腹部往上頂到喉嚨。吞回去,再喝一口。
第三張照片。馨雲和馨婷的合照。兩人背靠背坐在地上,馨雲的頭靠在馨婷肩膀上,馨婷的手搭在馨雲膝蓋上。裙擺散開,襪子拉到小腿,光線從正上方打下來,兩個人的影子在白色地板上縮成一團模糊的深灰。構圖專業。光線柔和。表情自然。
完全正常。
但他的腦子裡正在建構另一個版本的相簿——同一間攝影棚,同一個攝影師,同一個父親站在鏡頭後面。快門按下去的前一秒,馨雲的嘴唇才剛離開父親的陰莖,唾液在嘴角拉出一條透明的絲。馨婷趴跪在地上,黑色開襠絲襪勒進大腿根部,臀肉的弧線在父親手握的皮帶下方泛著紅痕。父親的另一隻手拿著相機,鏡頭對準女兒們的臉,按下快門。
他不認識這個版本的父親。但他在自己的腦子裡蓋了一整座檔案室存放這些畫面。
拇指又回到螢幕上,滑回第一張照片,放大馨雲的瞳孔。那一點白色反光裡的黑影,是頭髮嗎?是肩膀嗎?還是那個他不敢想像的人站在鏡頭後方的倒影?
像素只有這麼多,不能再放大了。
他鎖上螢幕。銀幕暗下來,映出自己的臉——浮腫的眼眶,乾裂的嘴唇,血絲布滿眼白,瞳孔縮成兩個黑色的空洞。後面是便利商店騎樓的天花板日光燈,再後面是灰藍色的天空,快要入夜了。
夜晚。
江流二回家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電視機傳出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馨雲和馨婷擠在同一張沙發上,各據一側扶手,腿交叉疊在彼此之間,膝蓋碰著膝蓋。茶几上放著兩杯喝到一半的手搖飲料,杯身上的水珠流下來,在木頭桌面形成兩個圓形水痕。
「哥你回來啦——」馨雲抬起手朝他揮了一下,袖口滑到手肘,露出手腕內側一條淺淺的壓痕,是手環戴太久留下的。沒有瘀青,沒有繩子綁過的痕跡。
「嗯。」
「今天拍得好累喔,」馨婷伸了個懶腰,T恤下擺往上拉,露出肚臍旁邊一小塊皮膚。她把頭往後仰,靠在沙發扶手上,閉上眼睛。「攝影師一直叫我換姿勢,換到我腰都快斷了。」
「照片很漂亮,」江流二說。聲音沙啞,他在便利商店整個下午沒跟任何人講過話,聲帶像生鏽的鉸鏈。
「真的嗎?」馨雲的語氣上揚,笑著看他。「你看到臉書了喔?我覺得有一張我臉好圓,超醜的——」
「不會。」
他擠出這兩個字,轉身上樓。
腳步聲在木頭樓梯上回響,一步,兩步,三步。走到二樓走廊末端的時候他停下來,站在妹妹們的房間門口。門沒關緊,留了一條三公分的縫,房間裡亮著檯燈,黃色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窄窄的光帶。
他聽見馨雲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參雜著電視的罐頭笑聲。房間裡沒有人,但床頭櫃上放著兩支手機,其中一支正在播放她們今天拍的寫真照。螢幕自動輪播,白色洋裝變成學院風襯衫變成合照變成白色洋裝,三張照片循環,每切換一張,螢幕就亮一次。衣櫃的門關著,床鋪得整整齊齊,床單是淺灰色的素面棉質,沒有一點污漬。
他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機螢幕亮起。他解鎖,臉書動態牆上還是那三張寫真照。馨雲的白色洋裝,馨婷的學院風襯衫,兩人背靠背坐在地上。構圖專業,光線柔和,笑容溫柔,完全正常。
他長按電源鍵。滑動關機。
螢幕暗掉的那一瞬間,玻璃反射出他自己的臉——和清晨六點十七分在浴室鏡子裡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眼眶浮腫,嘴唇乾裂,瞳孔深處有條細微的裂縫從中央延伸到邊緣。
他閉上眼。
黑暗中,白色洋裝和黑色開襠絲襪疊在同一個身體上。馨雲的笑容和昨晚電話裡的悶哼疊在同一張嘴唇上。馨婷瞳孔裡那一點白色的反光,裡面站著一個模糊的黑影,正舉起相機,鏡頭對準兩個女兒。
父親站在鏡頭後方。
那個影子按下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