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進車庫的時候,雨剛好停了。
擋風玻璃上的雨珠還掛著,一顆一顆,被車庫感應燈照得發亮,像誰把碎掉的玻璃珠撒在車窗上。父親熄掉引擎,安全帶扣彈開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特別響。他沒有馬上開門,兩隻手還握在方向盤上,指節粗短,皮膚粗糙,像老樹根纏著方向盤。
「到了。」他說。
我解開安全帶,藥袋從大腿上滑下去,我伸手接住,塑膠袋跟藥盒摩擦的聲音很細碎,像老鼠在咬紙箱。父親這時候才轉頭看我,眼神跟診間裡一樣,溫和,但溫和得很精準,像量過劑量的安眠藥。
「藥照時間吃,不要自己亂加。」他說。
「好。」
他推開車門,車庫裡的迴音把門關上的悶響拉得很長。我跟在他後面走進屋裡,客廳的燈是亮的,電視機的聲音壓得很低,是那種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聽久了會讓人忘記到底有什麼好笑。
馨雲跟馨婷坐在沙發上,兩個人各佔一頭。馨雲盤腿,腿上放著一包已經拆開的洋芋片,手指頭沾著橘色的粉末。馨婷側躺,頭靠在扶手上,手機舉在臉前面,螢幕的光把她的臉照得白白的,像沒有血色的那種白。
「回來了喔。」馨婷先開口,手機沒有放下來,眼睛還是盯著螢幕。
「嗯。」
我把藥袋放在餐桌上,紙袋底部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撞擊聲。馨婷這時候才放下手機,坐起來,伸手把藥袋拿過去。她手指捏著袋口,往裡面看了一眼,抽出那盒安眠藥,翻到背面看說明,眉頭皺了一下。
「醫生怎麼說?」她問。
「沒什麼,就睡眠障礙。」我把藥盒從她手裡抽回來,塞回紙袋裡。「開安眠藥,吃幾天就好。」
馨雲的視線從電視機移過來,手指還在洋芋片袋子裡,但沒有拿新的。她看著我,眼睛眨了一下,睫毛膏有點暈開,在下眼瞼留下一點淡淡的黑。
「只是睡眠障礙?」她問。
「只是睡眠障礙。」
我沒有看她,把藥袋對折再對折,塞進褲袋裡。褲袋很深,藥袋沉到底,貼著大腿外側,隔著一層布,我還是可以感覺到藥盒的邊角壓在皮膚上。這時候馨雲從沙發上站起來,洋芋片袋子放在茶几上,赤腳踩過磁磚地板,走進廚房。我聽見她打開櫥櫃,拿出杯子,飲水機的按鈕壓下去,熱水咕嚕咕嚕灌進杯子裡,然後是冷水,調到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
她端著溫水走回來,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半個頭,要稍微仰起臉才能看著我的眼睛。她的嘴唇是乾的,嘴角還沾著一點洋芋片的鹽粒,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剛下班的妹妹,關心哥哥的健康檢查結果。
「哥,喝點水。」她把杯子遞過來。
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杯身的時候,她的指尖順著杯緣滑過來,輕輕擦過我的手背。從食指的指根,滑到手腕內側,停了大概一秒鐘,然後放開。
那個觸感很輕,輕到像被貓尾巴掃過,但掌心的溫度瞬間飆起來。不是燙,是發熱,像有一根燒紅的針從生命線的起點一路刺進去,穿過掌紋,穿過皮膚底下那層薄薄的筋膜,刺到骨頭跟肉交接的地方。我下意識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把那陣熱壓回去。沒有黑線浮出來,皮膚表面乾乾淨淨,掌紋清楚,生命線跟智慧線交叉的地方只有一點點紅,跟陳醫師診所裡那道淡痕一樣,快要看不見。
「謝了。」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馨雲還站在我面前,沒有馬上退開的意思。她又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跟我第一次在書房門縫裡看見她跪在父親腳邊舔腳趾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那時候她的眼睛是濕的,眼白翻起,瞳孔放大,像快要溺死的人。現在她的眼睛很乾淨,很亮,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你臉色很差欸。」她說,「要不要先去躺一下?」
「不用。」
「真的不用?」
「真的。」
她聳聳肩,轉身走回沙發,重新盤腿坐下,拿起洋芋片袋子,繼續看電視。電視裡的主持人正在講一個很難笑的笑話,罐頭笑聲又響起來,馨雲跟著笑了,笑聲很輕,喉嚨裡發出一個很短促的氣音,跟早上那個輕哽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樣。
我站在餐桌旁邊,握著那杯溫水,沒有喝。褲袋裡的藥袋壓著大腿,沉甸甸的,像口袋裡裝著一顆還沒有爆炸的炸彈。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父親換了拖鞋,踩在木頭階梯上,一步一步往上走。他的腳步很重,每一腳都踩得很實,像是故意要讓人聽見他在往哪裡去。
二樓書房的門打開,又關上。
客廳裡的電視繼續播著,馨婷已經躺回扶手上,手機又舉起來了,拇指在螢幕上滑來滑去,沒有再看我一眼。馨雲把洋芋片吃完,袋子揉成一團,丟進茶几旁邊的垃圾桶裡,然後舔了舔手指上的調味粉。
大概過了十分鐘。
二樓書房的門又打開了,父親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下來,不大不小,剛剛好夠讓客廳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馨雲,上來一下。」
不是問句,不是商量,就是一句陳述,像在說外面下雨了,記得收衣服。馨雲從沙發上站起來,拉了拉褲子後面的皺褶,赤腳踩過地板,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頭對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嘴角往上勾,眼睛瞇起來,但沒有笑出聲音。她靠過來,距離近到我聞得到她頭髮的味道,是洗髮精的玫瑰香,跟洋芋片的油味混在一起。
「哥,幫我記一下冰箱裡的牛奶剩多少,明天要補。」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完全無關緊要的事。但她的眼睛沒有在笑,瞳孔縮得很小,像針尖,像那個夜裡我在書房門縫裡看見的,她跪在父親腳邊時候的眼睛。
她說完就走了,赤腳踩上樓梯,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二樓走廊的光線照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樓梯上,像一條黑色的水痕。
我站在客廳,手裡還握著那杯溫水。水已經涼了,杯壁上的水珠沿著玻璃滑下來,滴在磁磚地板上。我低頭看水滴,透明的一小灘,映著天花板的燈光,很快就會被風吹乾。
馨婷還躺在沙發上,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表情很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她的拇指規律地滑動,上上下下,上上下下,像在滑一個永遠滑不完的頁面。她沒有抬頭,沒有問我為什麼還站著,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我轉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門。冰箱的冷氣從裡面灌出來,從腳踝一路爬上來,繞過膝蓋,攀上大腿外側,鑽進褲袋裡,把藥袋冰得涼涼的。冷藏室的燈亮著,牛奶盒放在第二層,壓在兩顆雞蛋旁邊。我拿起來搖了一下,大概還有三分之一,夠明天早上兩個人喝,但絕對不夠三個人。
我把牛奶放回去,關上冰箱門。冰箱的嗡鳴聲又開始了,很低,很沉,像從牆壁裡面傳出來的,又像從我自己的骨頭裡面傳出來的。
二樓書房的門關上了。
我聽不到裡面的聲音,但我知道馨雲在裡面,父親也在裡面。而馨婷還躺在客廳沙發上,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白白的,沒有血色,像一尊還沒有上完色的蠟像。
我走回餐桌旁邊,拉開椅子坐下。藥袋還在褲袋裡,壓著大腿,那個重量讓我想起陳醫師診所裡的日光燈,還有他鏡片後面溫和的眼神。我知道今晚我一樣睡不著,但現在我口袋裡有一整盒安眠藥,跟一個新的問題。
馨雲為什麼要我記牛奶的數量?
她明明知道,我們家冰箱裡的牛奶從來沒有少過。
我從褲袋裡掏出藥袋,打開,藥盒背面印著服用說明,飯後睡前,一次一粒,必要時可增加到兩粒。我從藥盒裡按出一顆白色藥丸,放在掌心。藥丸很小,圓圓的,表面光滑,在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亮光。
我沒有配水,直接把一顆藥丸塞進嘴裡。藥丸碰到舌頭,有一點苦,粉末開始溶解,黏在舌根上。我吞了一口口水,把它們嚥下去,喉嚨裡留下一條細細的苦味,從舌根一路延伸到食道深處。
掌心的溫度在五分鐘後開始消退,從指尖開始,慢慢往手腕的方向退,像退潮一樣。剛才被馨雲碰過的那一小塊皮膚,現在已經沒有感覺了,只剩下很淡的麻痺感,像被凍過之後正在解凍的肉。
馨婷終於從沙發上坐起來,把手機放進口袋,伸了一個懶腰。她的T恤往上拉,露出一小截腰,肚臍旁邊有一小塊皮膚,顏色比周圍深一點,像被什麼東西壓過,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要去洗澡了。」她說,然後赤腳踩上樓梯,往二樓走。
她的腳步比馨雲重一點,每一步都踩得比較實,但還是很輕,輕到像有意控制過的。她經過二樓走廊的時候,書房的門還是關著的,門縫底下透出一條細細的光,米黃色的,很淡,像誰在裡面點了一盞小夜燈。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電視還在播,罐頭笑聲每隔幾秒就響一次,但畫面上的人已經換了,換成一個我不認識的女明星,正在講她最近拍的新戲,說導演很嚴格,一場戲NG了二十幾次。
我關掉電視,客廳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的嗡鳴聲,從廚房那邊傳過來,很低,很沉,像一顆巨大心臟正在跳動。
我走上樓,經過二樓的時候,書房的門還是關著的。我沒有停下來,繼續往上走,走到三樓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藥袋放在床頭櫃上,脫掉外套,倒在床上。
天花板的水泥漆很白,我看了四年,從來沒有發現上面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從角落的燈座旁邊開始,一直延伸到窗戶的邊框。裂縫很細,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但一旦發現了,就再也無法假裝沒有看見。
我閉上眼睛。
右手掌心在黑暗中又開始發熱。不是燙,不是那種被燒紅針刺進去的感覺,而是更輕的,更緩慢的,像有一條細細的線在皮膚底下蠕動。它從生命線的起點開始,沿著掌紋慢慢爬,穿過智慧線,繞過感情線,停在手腕內側。
我沒有睜開眼睛,沒有握緊拳頭,就讓它爬。
那條線沒有浮出表面,沒有變成黑色,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它只是在那裡,在皮膚底下,在掌紋之間,在生命線跟智慧線交叉的那個點上,不停地蠕動,像一條被埋在土裡的蚯蚓,正在尋找一個可以破土而出的出口。
耳鳴沒有來。
冰箱的嗡鳴聲也沒有來。
只有那條線,在黑暗中,在我的右手掌心深處,一圈一圈地繞,一圈一圈地爬,像在寫一個字,一個我還沒有學會讀的字。
我翻過身,把右手壓在枕頭底下。藥效開始發作了,意識從邊緣開始模糊,像被水泡軟的紙,一點一點地塌陷下去。但掌心的蠕動還在,隔著枕頭,隔著皮膚,隔著那層薄薄的筋膜,我還是可以感覺到它。
它在動。
它在等我睡著。
或者,它在等我醒來。
窗外開始起風了,窗簾被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正在呼吸的肺。我聞到雨的味道,從紗窗的縫隙裡鑽進來,潮濕的,帶著泥土的腥味,跟一點點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玫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