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程比我想像中短。
父親沒有開音響,車內只剩冷氣出風口規律的嘶嘶聲,還有雨刷偶爾刮過擋風玻璃的低頻摩擦。我坐在副駕駛座,藥袋放在大腿上,裡面裝著三天份的安眠藥,塑膠藥板隔著牛皮紙袋發出細微的窸窣,每當車子轉彎或減速,藥丸就在鋁箔包裝裡輕輕滾動。
紅燈的時候,父親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陳醫師人還不錯吧?」他沒有轉頭看我,語氣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嗯。」我把藥袋捏緊了一點。「很客氣。」
我側頭看他。他還是看著前方,擋風玻璃外的雨細細密密,行道樹的葉子被雨打得垂下來,紅綠燈的倒影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車內的空氣有點悶,皮革座椅的味道混著父親身上淡淡的古龍水,還有一股從藥袋滲出來的、診所特有的消毒水氣。
掌心的溫度又開始上升,從生命線往手腕蔓延,像有條看不見的線正在皮膚底下被慢慢拉緊。
剛剛在診間裡,陳醫師的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量脈搏,他的指腹很乾燥,力道剛好壓在橈動脈上。他低頭看錶的時候,我看見他脖子上掛著的老花眼鏡鍊條,金屬細框反射診間的日光燈,光點落在他白袍左胸口袋的繡字上,三個字,繡線有點起毛邊。
「睡眠不足多久了?」陳醫師問。
「大概一兩個禮拜。」我照之前想好的說。「入睡困難,睡著了也很淺,半夜會醒好幾次。」
「醒來的原因?上廁所?做夢?還是聽到什麼聲音?」
我頓了一下。父親坐在角落那張米色布沙發上,右腿翹在左腿上,膝蓋上的手指停下來,沒有再敲。
「有時候會聽到一點聲音。」我說。「但說不清楚是什麼。」
陳醫師點點頭,在病歷上寫了幾個字,筆尖滑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像指甲輕輕刮過桌面。他沒有追問是什麼聲音,也沒有問我是不是懷疑自己幻聽。他只是把鋼筆蓋好,抬頭看我,鏡片後面的眼睛很溫和,溫和到讓我一瞬間有種錯覺,覺得他什麼都知道。
「來,我們做幾個簡單的測試。」
他讓我站起來,閉上眼睛,雙手臂平舉,手心朝上。日光燈的光透過眼皮,世界變成一片均勻的橙紅色。我感覺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整夜沒睡,肌肉已經開始不聽使喚。
「很好,穩的。」陳醫師的聲音在正前方。「現在用右手食指碰鼻尖,慢慢來。」
我舉起右手,食指碰到鼻尖的時候,聞到指尖殘留的咖啡味。早上那杯咖啡我沒有喝完,倒掉的時候水龍頭的水把杯壁上最後一層褐色沖淡,那個畫面忽然跳進腦海,讓我指尖頓了一下。
「很好。再來一次,換左手。」
我放下右手,舉起左手。掌心的溫度在閉眼的黑暗中變得特別清楚,那條線正在發燙,從生命線中段一路燒到中指根部,像有人用香菸沿著掌紋慢慢畫過去。
左手食指碰到鼻尖。穩穩的。
「可以了,睜開眼睛。」
我睜開眼,日光燈的光線刺得我瞇了一下。陳醫師正在病歷上寫東西,筆尖動得很快。我偷偷往右下角瞥了一眼,父親還是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他看我的眼神沒有任何異樣,就像一個父親在看兒子做健康檢查,帶著一點擔心,一點不耐煩,跟一層恰到好處的溫柔。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的右手。
我剛剛放下的那隻手。
「江先生。」陳醫師抬起頭,把病歷放到旁邊的鐵盤上。「我建議做個血液檢查跟腦部斷層掃描,排除器質性的問題。腦瘤、內分泌失調、神經系統病變,這些都要先確認。如果結果都正常,我們再來討論是不是壓力引起的睡眠障礙。」
他說話的時候已經在開檢驗單,原子筆壓過複寫紙,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他把藥單也一併寫好,撕下來遞給我。
「安眠藥先開三天,劑量很低,睡前吃半顆就好。」他看著我。「重點是睡眠記錄。接下來一週,每天記錄入睡時間、醒來次數、做夢內容,還有——」他頓了頓。「如果聽見什麼聲音,不管清不清楚,都記下來。」
我接過藥單,紙張還帶著印表機的餘溫。
「好。」
站起來的時候,我的腿有點發麻。大概是太久沒睡,血液循環不好。我彎腰去拿放在椅子旁邊的外套,就在這個動作的瞬間,右手掌心忽然一陣劇烈的灼熱,像有人把點燃的火柴直接按在生命線上。
我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攤開手掌。
日光燈底下,我的生命線尾端浮出一條淡到幾乎透明的細線。比頭髮還細,比紗布下的疤痕還淺,像用針尖在皮膚上輕輕畫了一下,剛剛好足以讓光線照出它存在的角度。它從生命線中段往中指根部爬了大約兩公分,邊緣有點泛紅,像剛開始結痂的傷口,又像什麼東西正要從皮膚底下長出來。
我立刻握緊拳頭,把那條線掐進掌心。
「流二?」父親的聲音從沙發那頭傳來。「怎麼了?」
「沒事。」我抬起頭,對他笑了笑。「腳麻。」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握緊的拳頭一眼。那個眼神很短,大概連半秒都不到,但我捕捉到了——他的視線在我指節上停了一瞬間,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像水滑過石頭表面,不留痕跡。
「坐太久了吧。」他站起來,對陳醫師點點頭。「老陳,謝啦,有事我再打給你。」
陳醫師把我們送到診間門口。走廊上的光線是那種辦公大樓特有的人造光,色溫五千K,均勻明亮,亮到沒有一寸陰影可以躲。我跟在父親身後走過長廊,皮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發出誇噠誇噠的規律聲響,我的布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兩種聲音疊在一起,像兩個人踩著同一條路,步伐一前一後,節奏卻慢慢趨近。
樓梯間很窄,牆壁刷了米白色乳膠漆,轉角窗的玻璃擦得很乾淨,乾淨到可以看見外面的防火巷。雨已經變小了,防火巷的鐵皮屋頂上積了淺淺一層水,水面上浮著幾片被打落的樹葉。
我低著頭下樓,右手還握著拳。掌心的細線在拳頭裡發燙,像一條剛燒好的鐵絲,正在用很低很慢的溫度,穿過我的指縫,鉤住我的掌骨。
那條線比我在三樓書房看到的那一條更細,更淡,卻更痛。
不是皮肉痛,是那種從骨頭裡面往外發的悶痛,像骨髓被什麼東西慢慢吸出來,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骨髓裡慢慢長大。我忽然想起陳醫師量脈搏的時候手指壓住的那個位置——好像就是生命線的起點,橈動脈跳動的地方。他那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他數心跳的時候,數到的是我的心跳,還是別的東西?
走到一樓,自動門往兩邊滑開。外面的光線很強,強到我一瞬間睜不開眼。雨後的空氣帶著柏油路的溼氣跟排水溝翻上來的泥味,還有很淡的臭氧,是剛才那場雨留下來的。
父親已經先一步跨出門,站在騎樓邊,正在從口袋掏車鑰匙。他回過頭看我,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打成一個深色剪影,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看得見他嘴唇動了一下。
「走吧,回家。」
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像今天只是來做一個例行的健康檢查,像書房裡那本日記不存在,像三樓那扇金屬門從來沒有打開過,像他沒有在凌晨四點半用破碎的聲音對兩個女兒說「每天、屁眼、精液、塞子」,沒有在早餐桌上問我有沒有再去冰箱那裡。
我站在診所門口,握著藥袋的手指慢慢收緊。塑膠袋被捏得發出細碎的聲音,藥丸在鋁箔包裝裡互相碰撞,隔著一層牛皮紙,隔著一層塑膠,隔著一層鋁箔,輕輕地、規律地滾動。
很像冰箱的聲音。
咚、嗡。
咚、嗡。
「流二。」父親又喊了一聲。他沒回頭,車鑰匙已經插進車門鎖孔,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嚓一聲。「上車。」
陽光很刺眼。我把右手攤開,低頭看了一眼。
生命線尾端的細線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道非常非常淡的紅痕,像被指甲輕輕刮過的皮膚,再過幾分鐘就會完全不見。但掌心的溫度還在,還在那裡,像一顆從冰箱裡撿出來的石頭,退冰退到一半,外面是溫的,芯裡還是冰的。
我把拳頭鬆開,又握緊。
然後跟著父親走下騎樓,迎向那片沒有影子的陽光。
車門關上的時候,我從後照鏡裡看見診所的自動門慢慢闔上,把消毒水味、陳醫師鏡片後面的溫和眼神、還有診間日光燈底下那條透明細線,一起關在那扇玻璃門後面。藥袋壓在我的大腿上,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個還沒問出口的問題。
我知道今晚我一樣睡不著。
但至少我有一整袋安眠藥,跟一個新的習慣——睡前記錄睡眠週期、醒來次數,以及所有聽得見但說不清楚的聲音。陳醫師說不管清不清楚都要記下來,我想他這句話是認真的。
也許他也在等答案。
或者,也許他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我開口問。
我靠在車窗上,玻璃的冰涼穿透太陽穴,把腦袋裡嗡嗡作響的血流聲壓低了一點。車子發動,引擎的低頻震動從座椅傳上來,沿著脊椎往上爬。父親切換方向燈,打了左轉,上了建國高架。
高架橋兩側的隔音牆把天空切成狹長一條,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隨時都要再下雨的樣子。
我閉上眼睛。
右手掌心在黑暗中又開始發燙。那條線沒有再浮出來,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在皮膚底下,在掌紋之間,在生命線跟智慧線交叉的那個點上。它沒有消失,它只是躲進更深的皮層裡,等著下一次被誰叫醒。
車窗外開始下雨,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很小滴,很密。
我想起早上馨雲靠過來的時候,她呼出來的氣是溫的,帶著牙膏的薄荷涼,還有她喉嚨裡幾乎聽不見的那一聲輕哽。那個聲音現在想起來,跟冰箱的嗡鳴聲很像。跟藥袋裡藥丸互相碰撞的聲音也很像。
於是我睜開眼,對著被雨打糊的車窗,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只讓嘴唇動,喉嚨沒有發出震動,說了一句沒有人聽到的話。
「第幾頁?第幾行?」
雨打在玻璃上,沒有任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