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一直亮著,我維持著把臉埋進枕頭的姿勢,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那些字像細小的蟲,從枕頭縫隙鑽進來,沿著耳道往裡面爬。「第幾頁,第幾行。」「我很擔心他。」我沒有再縮,只是讓它們在腦子裡反覆跑,像壞掉的唱片,每一圈都磨在同一道刮痕上。
天是慢慢變亮的。我沒睡。不是不想睡,是每次快要沉下去的時候,就會看到父親的字跡從黑暗中浮上來。藍色墨水,瘦長的字,像一隻手從日記裡面伸出來,按在我的後腦。我甚至能背出那些句子了。他寫我蹲在冰箱前面,寫我看馨雲的眼神,寫我查精神疾病的那些關鍵字。他寫得很清楚,像在記錄一個即將崩潰的人。可是那個「我」跟此刻躺在床上的我,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我已經分不清。
鳥叫聲在窗外響起,悶悶的,像隔著一層霧。我翻了個身,手臂壓到麻掉,刺痛沿著小指一路爬上肩膀。我坐起來,燈還亮著,有幾隻小蟲繞著燈罩飛,撞出很細微的啪、啪聲。那隻蛾不見了。也許它沒有真正停在那裡,也許昨天晚上我看到的,又是自己編出來的畫面。
我聞到樓下飄上來的味道。煎蛋的油味混著咖啡香,還有一點點烤吐司的焦邊香氣。我看了眼手機,七點四十二分。父親在樓下。
我下床,走進浴室洗了臉。鏡子裡的人眼睛下面浮著兩道青黑色,眼皮腫腫的,像哭過,又像被揍過。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突然想,現在這副樣子,就是最好的表演。不用裝,已經很像了。
下樓的時候,木地板發出很輕的吱呀聲。我走得很慢,拖鞋在階梯上拖著,故意讓腳步聽起來重一點、虛一點。走進廚房時,父親正背對著我,站在瓦斯爐前面。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領子翻得歪歪的,後頸擠出兩層肉。他一手拿鍋鏟,另一手扶著鍋柄,油鍋裡滋滋作響。我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他卻像長了眼睛似的,頭也沒回就說:「醒啦?」
「嗯。」我走到餐桌旁坐下,把兩條手臂擱在桌上,整個人往前癱。「爸,早。」
他把蛋翻了一面,動作很熟。「桌上有咖啡,先喝一點。但別喝太猛,空胃。」
我沒動。他關小火,轉過身來,油煙從他身側散開。他看著我,眼睛在鏡片的反光裡看不到底。停了兩秒,他問:「昨天晚上,有沒有睡到?」
我搖搖頭,聲音故意壓得很低:「有睡,但一直醒。醒來就睡不回去,鬧鐘還沒響就爬起來了。」我揉了揉眼睛,讓自己看起來更憔悴。「爸,我可能是真的需要調整作息。最近太緊繃了,晚上想一堆有的沒的,早上又沒精神。」
父親「嗯」了聲,把煎好的蛋裝進盤子裡,又把兩片吐司放進烤箱。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說:「這樣下去身體會垮。下午我帶你去找陳醫師,先做個基本檢查。他那邊也有睡眠方面的門診,以前你小時候看過的那個。」
我點頭:「好,下午我可以。」
他把盤子放到我面前,又替我倒了一杯溫水。手指離我的茶杯很近,從我的角度看過去,那雙手很厚,指節上有細小的汗毛。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沒有黑線,沒有異樣。只是一雙普通的、有點油膩的中年男人的手。
「謝謝。」我低聲說。
「先吃。」他走回瓦斯爐前,繼續弄蛋。過了一會,烤箱「叮」地跳起來。他沒回頭。
我抬起頭看他的背影。我沒有接話,只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邊角果然焦了,硬硬的,像在啃某種很薄的木板。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很輕,一下一下踩得很快。馨雲先下樓。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上衣,下襬很長,幾乎蓋住短褲。頭髮紮成高馬尾,耳後別著兩根黑色髮夾。她走進廚房,在看到我的時候停了一瞬,眼睛亮了一下,像清晨的玻璃窗被太陽照到。她叫:「哥,早安。」聲音軟軟的,鼻音很輕。
「早。」我應了聲。
她走到餐桌對面坐下,把腿曲在椅子上,扯了扯上衣下擺,蓋住大腿。我掃了一眼。沒看到什麼。她的鎖骨露在外面,皮膚光潔,一片淡淡的晨光落在上面,沒有任何紅痕、壓痕、細線。我告訴自己不要看太久,但還是多看了兩秒。她似乎察覺到了,抬起臉,一笑:「你怎麼坐在這裡發呆?眼睛還是腫的。」
我低頭咬了一口吐司,沒有回話。
馨婷跟著下樓,走得很慢,一邊用指尖順著剛綁好的低馬尾。她穿著淡紫色的運動短褲,上身是一件貼身的細肩帶背心。她先跟父親說早,再拉了張椅子坐在馨雲旁邊。坐下前,她彎腰把拖鞋擺正,背心領口往下鬆了一段。我很快把視線轉回盤子。她的腿很直,膚色很白,大腿內側乾乾淨淨,像從未留下過任何壓痕。
「哥,你不舒服喔?」馨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點笑。「看起來像一夜沒睡,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沒有。」我勉強笑了一下。「只是沒睡好。」
父親把剩下的早餐端上桌,坐在我斜對面。我們四個人圍著餐桌,跟過去幾百次早餐一樣。他開始問馨雲今天幾點練舞、攝影棚那邊有沒有改時間,問馨婷的膝蓋還痛不痛。兩個妹妹一搭一唱地回答,語氣自然、表情豐富,偶爾夾雜幾聲笑。我埋頭吃蛋,吃吐司,喝咖啡。咖啡很苦,帶著一點點酸,像過度萃取的藥水。我吞下去,胃裡一陣輕微的翻攪。
「哥,你今天要跟爸爸去醫院嗎?」馨雲忽然問我,眼睛從碗邊抬起來,直直地看著我。
我頓了一下,點頭:「下午吧,去做個檢查。」
她「喔」了聲,低頭繼續吃。馨婷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杯壁沾到她的下唇,留下一層很淡的水光。
我試圖從她們眼裡讀出東西。什麼都好:一點點心虛、一點點閃躲、一點點不安。但她們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兩個真的在為哥哥擔心的妹妹。我的視線從馨雲的額頭滑到鼻尖,再到嘴唇。她的嘴唇很紅,像剛咬過,下唇中間有一點點乾。她發現我在看她,也不躲,反倒微微偏了一下頭,耳朵上那顆很小的耳釘跟著閃了閃。
「看什麼?」她笑了一下。
「沒。」我別開眼。「你頭髮,有夾子歪了。」
她伸手摸向耳後,把夾子重新別好,動作很慢,指尖滑過耳廓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的耳根也跟著發燙。那不只是被她看著的緊張,更像某種很細微的電流,從她的指尖隔空竄過來。我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用力嚼。
「我先去刷牙換衣服。」父親站起來,把盤子放進水槽。「流二,你慢慢吃。等一下就帶你過去。陳醫師那邊我已經打過電話了。」
我說好。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陽光從紗窗透進來,落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把整個人鍍成一圈很模糊的輪廓。
「你昨天晚上……有再去冰箱那裡嗎?」
他的語氣跟問我睡得好不好時一模一樣。溫和、平穩、像在閒聊。可是那個問題本身像一根細細的針,從餐桌對面刺過來,正好扎進我左手腕脈搏跳動的地方。
我沒有馬上回答。廚房裡剩下咖啡機的保溫聲,嗡嗡嗡,像冰箱在另一頭應和。兩個妹妹都停了動作,馨雲低著頭,手指在杯緣慢慢畫圈;馨婷把筷子架在碗上,安靜地看著我。
「沒有。」我說。聲音乾乾的,但還算穩。「我昨天很早就上樓了,直接睡。沒下來。」
父親「嗯」了聲,笑了一下:「好。那就早點休息,作息調回來就好。」他轉身離開,拖鞋踩過磁磚,發出很沉重的摩擦聲。我沒有抬頭看他,只聽見他上了樓,把某扇門輕輕帶上。
馨雲先推開椅子站起來。她繞過餐桌,經過我身邊時停了一下。我聞到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香味,像乳液混著一點點汗,還有洗髮精殘留的花香。她的手放在我椅背右側,距離我的肩膀不到十公分。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她俯下身,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哥,你的黑眼圈好重,是不是睡不著啊?」
柔軟,輕得像棉絮,又像有人用指尖刮了我耳膜一下。我轉過頭看她,她離我很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鬢角。她笑了一下,上挑的眼尾細細的,瞳孔裡映著廚房頂燈的光,像兩顆很深很深的黑色珠子。
我沒有回答。我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
她沒有等,直起身子,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不經意,卻讓我胸口狠狠撞了一下。我分不清那句話是關心還是試探,是她自己想問,還是父親教她來問。我只知道她靠過來的那兩秒,我的右手掌心突然很燙,像被什麼很燙的東西貼了一下。我沒有張開看,因為我怕黑線又會在那裡,也怕它不在。
馨婷從我另一側走過去,背心肩帶滑下肩膀一點,她伸手拉好。她沒有跟我說話,只在我面前停了一拍,眼睛往我的右手掌瞟了一眼,然後跟上馨雲。「走啦,練舞要遲到了。」她的聲音不大,從玄關處傳來,混著大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整間屋子忽然靜下來。
我低頭,攤開右手掌心。生命線從虎口蜿蜒到掌根,智慧線斜斜地切過去,感情線像一道很淺的縫。上一秒還燙著,現在卻一點痕跡都沒有。掌心是涼的,乾淨的,像在嘲笑我。
我盯著那三條線,覺得它們今天不太一樣。它們似乎在很慢很慢地靠近,像要在掌心中央重新聚成某個很熟悉的形狀。但眨了眨眼,又恢復原狀。沒有黑線,沒有凹痕,沒有溫度。
冰箱在角落裡運轉,咚、嗡。
我把右手慢慢握成拳頭,握得很用力,指甲陷進肉裡。痛覺從掌心爬上來,沿著手腕,沿著手臂,一直鑽進肋骨下面。這痛是真的。至少我還能確定,這隻手是我的,這個拳是我自己握緊的。
門外沒有聲音了。我坐在那裡,直到咖啡完全冷掉,直到天花板的日光燈開始發出很輕的鎮流器嗡鳴。我知道下午父親會回來,帶我去看陳醫師。我也知道,當我走過三樓,那扇金屬門也許還會是虛掩的,風也許還會從某個縫隙吹進來,翻開那本日記裡沒寫完的最後幾頁。
但現在,我只想記住馨雲靠過來時,她呼出來的氣是溫的。帶著牙膏味裡一點點薄荷的涼,還有她喉嚨裡幾乎聽不見的一聲輕哽。那輕哽是什麼意思?我分不清。
我把拳頭放開,又握緊。放開,又握緊。掌心的溫度慢慢回到我的手裡,像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把一場很長的夢慢慢收回去。
樓下很安靜,只有冰箱在數。
咚、嗡。
我告訴自己,下午見到陳醫師的時候,要記得說睡不著,說頭痛,說半夜會聽見一些雜音。然後,我要問他一個問題。不是問精神分裂,也不是問腦瘤。我想問他,如果一個人明明醒著,卻開始分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別人想讓他相信是真的,那身體的溫度,算不算證據。
但我沒有問出口的打算。我只是把那個問題握在掌心,像握著一顆從冰箱裡撿出來的、還沒有完全退冰的石頭。冰得發痛,卻痛得讓我清醒。
我站起來,走到水槽邊,把冷掉的咖啡倒掉。水龍頭的水聲嘩啦啦地響,蓋過了冰箱的聲音。我低頭看水流沖過杯壁,把最後一層褐色沖淡,沖進排水孔。手指下的磁磚很涼,像三樓走廊上那扇不會說話的窗。
燈還在頭上亮著,蒼白的光把我整個人照得很淡。我關上水,擦乾手。門外有車聲,由遠而近。父親回來了。
我吐了一口氣,往玄關走去。右手掌心還燙著,像有話還沒說。可我沒再低頭看。我只是對自己笑了笑,很輕,很冷。
「走吧,我準備好了。」我在父親推門進來時說。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手。我沒有躲,只是自然地垂下,手指微張,像隨時要接住什麼,又像隨時要放開。